周遭的下人们个个都缩成鹌鹑,噤若寒蝉。
傅既明咬了咬牙,走上前,神色一派淡定。“在下傅霄,敢问杜指挥使入夜闯我祖父灵堂,所为何来?”
“你就是傅宗哲的嫡孙?”
“是。”
杜三春打量他全身上下,目光讥刺,接着举高圣旨,一脸的横肉随着洪亮的声嗓抖动。
“奉皇上旨意,户部尚书傅宗哲忤逆犯上,蛊惑太子,今除其及其子傅思博之官职,罚抄阖府财产,逐出京城!”语落,他冷冷望向傅既明,“傅霄,还不接旨?”
傅既明告诉自己,这是古代,既然穿过来了就要入乡随俗,无须在这种时候与皇权对抗,但即使做好了心理建设,他跪下来时仍是心不甘情不愿,勉强压下满腔怒火。
“雷霆雨露皆是圣恩,既明……”清冷如冰珠的嗓音自齿缝间一字一句地迸落,“接旨!”
他双手举高,从杜三春手中接过圣旨,再起身时,只觉得体内一股血流沸腾着,狠狠地灼烧全身上下。
一道凄厉的悲嚎蓦地响彻了灵堂。
“父亲!儿子不孝!”
傅既明一震,回头一望,只见傅思博趴在一张软榻上,让几个下人抬了进来,朱宝慧也随之在后。
傅思博跪爬着来到傅宗哲的棺椁前,重重地连磕几个头,磕到额头都青肿了,看得朱宝慧一阵不忍,而傅既明胸臆更是不由自主地激荡着。
“爹!”他奔上前,“您别这样,快起来。”
傅思博拂开儿子的手,仍跪在地上,却是抬头瞪向杜三春,目光含恨。“家父奉公守法,这些年来为朝廷劳心劳力、鞠躬尽瘁……”
杜三春冷笑打断。“就是念在过去傅尚书还有那么一丁点功绩的分上,圣上才网开一面,否则就凭这犯上之罪,砍了你们一家人的头都是轻的……来人,给我抄,将这傅家上下一干人等都拿下!”
指挥使一声令下,数十名锦衣卫立刻动作起来,打的打、砸的砸,一时鸡飞狗跳,下人们惊叫哭喊着,一个个手脚都被捆了起来,跪在一旁待罪。
这一切混乱,看在傅既明与朱宝慧眼里,就像电影无声的画面,极致的荒诞,极致的悲凉。
一个忧国忧民的老臣,死后竟然遭此践踏,那些锦衣卫连灵堂也不放过,扯了布幕,推倒了香炉,就连棺椁也想打开来搜检。
傅思博实在受不住了,哭着趴在父亲的棺椁盖上,死命地护着。“不许你们侮辱我父亲!走开!都给我走开……”
一个年近不惑的大男人,此刻哭得像是个失怙的孩儿一般,教傅既明与朱宝慧都红了眼眶。
就连刚刚赶到的朱成德都看不下去,怒喊一声。“杜大人!你们锦衣卫也太过分了!”
杜三春一凛,抬起手向心腹属下示意,几个欲打开棺椁的锦衣卫知机地往后退散。
灵堂总算稍稍恢复了清静,傅既明认清来人是谁,暗自一凛,悄悄在朱宝慧耳畔低语。“是你爹和你娘来了。”
朱宝慧一愣,望向朱成德夫妇,两人年约三十多岁,朱成德留着一道八字胡,相貌略有些粗豪,朱夫人倒是一派温雅文秀,五官清丽,很明显的,原主的相貌是遗传自母亲。
“慧儿。”朱夫人一见到女儿,立刻奔过来,脸色苍白地检视,“你怎么样?可有哪里不好?”
朱宝慧看得出来朱夫人是真心关怀自己,眼神有着不容置疑的慈爱,她有些尴尬,却还是尽量温和地回应。“母亲莫忧心,女儿没事。”
朱夫人目眶含泪,眼见尚书府一团混乱,连已逝之人的灵堂都不得安宁,而锦衣卫的爪牙姿态嚣张,那一个个狰狞的面目像是恨不得生啖傅家人的血肉,她越想越是胆寒,就怕女婿一家人前途茫茫,自己最疼爱的女儿也要跟着吃苦。
“慧儿,不如你……”朱夫人看着女儿欲言又止。
一旁的朱成德彷佛猜到她要说什么,用力咳了一声,两道严厉的目光朝她射去。
朱夫人顿时一凛,咬唇不敢多言。
朱宝慧莫名所以,傅既明则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暂且压下心头陡然窜起的不安,主动上前向朱成德请安致意。“岳父。”
朱成德面露伤感,安慰地握了握他肩膀。“岳父来迟了。”又望向仍趴在棺椁上哽咽低泣的傅思博,“你父亲受苦了。”
傅既明黯然无语,杜三春在一旁看着这人情温暖的一幕,却是出言嘲讽。
“朱大人倒有心,我瞧今日敢来这尚书府吊唁的,怕是只有你这个亲家了,你们这桩儿女亲事结得好啊,有情有义。”
朱成德脸色一变,转头望向杜三春。“杜大人,下官知晓你是奉皇命而来,可灵堂抄家,不择手段,你这是伤了圣上仁德的名声!”
“唷,你这是威胁我还是威胁陛下?”杜三春状若漫不经心地撢撢衣袖,上前与朱成德对峙,却是目光如电,“莫以为贵府有个桃李满天下的老大人撑着,你就能在我面前狐假虎威了,我杜三春是为陛下办事,公忠体国,容不得他人造谣污蔑!”
“杜大人,傅尚书于士林中素来受爱戴,下官也只是希望你为他老人家留个体面。”
“我替他留体面,那谁来护着陛下的尊严?傅宗哲胆敢忤逆犯上,就别想还能全须全尾地保留身后清名!”
“杜三春!你……”朱成德气得脸红脖子粗。
“朱大人,莫忘了我是圣上钦点的锦衣卫指挥使,本官站在这里,代表的就是皇帝的体面,你们谁敢违逆!”
冷厉的声嗓如天边的落雷,在灵堂内轰然劈响,所有人都咬牙切齿,却也明白情势如此,再争辩下去只是徒然落得一身罪名。
杜三春见每个人都脸色铁青,倒是越发得意张扬起来。“朱大人若尚有不满,何不亲自到圣上面前去分辨?若是不怕你朱家受了株连之罪,本指挥使很乐意派属下护送你进宫……来人!”
杜三春一挥手,朱夫人立时一抖,下意识地就颤声开口。“杜大人,我夫君是一时冲动,请你……勿要计较。”
杜三春冷哼。“我这人小气得很,就偏偏爱计较,你们待如何?”
这奸佞小人,简直不可理喻。
朱成德气得全身发抖,朱夫人情知丈夫有些书生意气,深怕他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慌乱地朝傅既明瞥去一眼,目露恳求。
傅既明明白丈母娘的意思,主动上前作揖。“杜大人,我傅家的罪,我们一家自会承担,大人体察圣心,公忠为国,就不妨碍你办正事了。”
言下之意,要抄就抄吧,别在这里撂这些没意义的狠话。
杜三春眯了眯眼,凌锐如刀的目光往傅既明身上射过来,对方却是不避不闪,神色淡定。
他阴阳怪气地撇了撇嘴。“想不到傅家还能栽培出你这么识时务的小子,傅尚书后继有人,死了也不枉啊……来人,继续给我抄!记着,可得搜拣仔细了,谁都不要想昧下一铢一银!”
大批的锦衣卫早就往后院抄去了,逼着周管事打开库房,拿着造册一一查对,而留在灵堂的两名锦衣卫则是直接向傅既明与朱宝慧逼过来,将傅既明拿来束发的白玉簪拔了下来,还有朱宝慧头上的钗环、手上的翡翠手镯,连一对珍珠耳坠也全部摘走了。
两人心口都怦怦跳,深怕这两个锦衣卫拿走了他们刻意戴着的这些饰品,还会继续搜检他俩的衣裳,那缝在内袋的银票和金银锞子怕是就藏不住,幸好锦衣卫可能也没料到他俩会事先有准备,倒是没有丧心病狂到当场要他们脱衣查验。
搜过了傅既明与朱宝慧,两名锦衣卫又去搜傅思博,傅思博大悲大痛之下,又受这般侮辱,当即就晕了过去。
傅既明一惊,连忙上前将父亲扶起来,朱宝慧也忙着张罗茶水。
正混乱时,杜三春一名心腹过来禀报。
“大人,尚书府上下的奴仆都捆绑起来了,可管事的说他们都已被放了奴籍,不再是傅家的下人了。”
“什么!”杜三春脸色难看,瞪向傅既明,“傅霄,尚书府此举是何用意?”
傅既明迅速与朱宝慧交换一眼,见她不着痕迹地点个头,就明白她已经将事情都办好了,深吸口气,与杜三春对峙,语气淡然。
“大人,祖父今晨仙逝前曾留下遗言,我傅家眼下乃是戴罪之身,贬去了官职就只是平头百姓,哪里还配拥有成群奴仆的服侍?因此在下遵从祖父吩咐,将家中奴仆都散了,各自发还了身契,如今他们都已是大雍国的良民。”
这义正辞严的神态看得杜三春牙痒痒,他暗暗掐了掐手,眼神冰冷。“不愧是傅尚书,这老狐狸临死前还能记起安排下人的去处,这是还有口气咽不下,想着与皇上作对呢?”
“不敢!”傅既明腰躬得更深了,“只是祖父一心悔憾,不该犯下这忤逆犯上之罪,寒了圣上的心,还这些奴仆们良籍的身分,也只是希望他们日后能成为有用的人才,为国家社稷尽一份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