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子,你若是事事都给银子,以后还要怎么相处?大叔是残废了,但家里还不至于饿死。你好不容易在外边赚了点儿银子,该留着养家,置家产,不能这么到处乱花了!”
“大叔,这怎么是乱花呢?玉娘妹子,还有您和婶子跟着忙了三四日,就是雇佣个杂工,工钱也要几两了,更何况玉娘妹子很是用心,拿这些银子是天经地义的事。”
赵悍坚持要给,贺老大不要,一时就僵持下来了。
还是玉娘壮着胆子央求老爹,“爹,我以后想把您原来的生意担下来,但奶奶那边连个陶碗都不愿意借我用用。我实在没办法了,这银子就当跟赵大哥借的,好不好?等我接了活计,赚了银子,一定还给赵大哥。”
玉娘说着话儿就跪了下来,乌黑的头发挡了脸孔,露出瘦弱的脖颈。
十六岁的姑娘正是青春靓丽的时候,但玉娘在老宅长大,五六岁开始就要洗衣做饭,又吃不饱穿不暖,比旁人家的姑娘吃太多苦,受太多委屈了。
还是搬到这里之后,赵悍经常过来吃饭,又建院子,办祭祀,吃了这么些日子的大锅饭,油水足,这才稍稍长胖了一点儿。
贺老大还想坚持说不行,但心里却疼女儿,不忍心拒绝她,毕竟女儿是为了家里,为了他这个不争气的残废爹。
王金枝倒是想起女儿前几日那么晚回来,原来是为了讨回锅碗瓢盆,主动去老宅被人家使唤了。
她就抹了眼泪,心疼的埋怨道:“你这个傻丫头,就是去老宅讨要东西,也该你爹去,你怎么自己去了。你奶奶那人……哎,白白干了一日活儿,还被打了一顿吧,以后不要去了!”
贺老大糊涂,却也听明白几分,对女儿的愧疚也就更甚了。
赵悍见此,赶紧把银子塞给玉娘,单手扶她起来,又道:“玉娘妹子拿着,也别说什么还不还的,以后我家里有事,还少不了你帮忙呢。另外,我家那两口大锅放在库房里也是落灰,你想用就尽管去搬。”
“真的?”玉娘听得欢喜,大眼亮晶晶,装的满满都是喜色。
若是采买两口大锅,十两银子都不够,如今借了赵家的,她只要再买调料和碗盆铲子这类就成了。
“当然,铁锅又不是纸糊的,不怕坏,你尽管用。”
“好,谢赵大哥。”
几人又说了几句话,赵悍就走了。
玉娘送了他出门,就欢快的洗刷碗筷,拾掇东西,盘算着明日进城去采买,借着这两次累积的好名声,赶紧把生意接起来。
贺老大在屋里看了,忍不住叹气,王金枝听得恼了,就道:“你叹什么气,闺女有心要接了生意养家糊口,这是好事儿。难道咱们一家三口要喝西北风啊!你这当爹的,不能去老宅把东西要回来,还要拦着闺女自己想办法置办吗?”
贺老大垂了头不说话,对老宅,他不是不生气,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再埋怨,他也只能埋在心里为难自己,不能说一个字。
王金枝见他这般,又有些后悔,怎么就因为老宅迁怒他了,她想道歉又抹不开脸,于是早早铺了被褥,安顿贺老大睡下了。
***
第六章 置办器具接活儿(2)
玉娘第二日一早,做好早饭,草草吃了一口就背着柳条筐进城去了。
她出发的太早,路上没什么人,到了县城门口的时候,城门也才刚刚打开。
很多农人排队进城,轮到她的时候,她交了两文的城门税,就跟着人群走了进去。
说实话,活了十六年,这是她第三次进城,之前两次还是被奶奶差遣给城里的三叔送吃食用物,她从来没有机会好好逛一逛。
但这次虽然时间宽裕,她却还是不敢闲逛,毕竟怀里揣着十两银子的“巨款”呢。
她寻了一家口碑极好的钱庄,把十两银子换成了碎银子和铜钱串子,然后就直接去了杂货铺子,各色调料买了七八包,统统装在筐子里,又去集市同陶窑的人订了一百个陶碗,十个陶盆,特意交代了,要印上贺字做标记,方便以后区分。
其余木铲子和筷子之类,也在集市买了,花不了几十文钱,全新的,看着就是舒坦。
这般转了一大圈儿,银子花了一小半,事情也办得差不多了。
玉娘犹豫了一下,又去给爹爹打了一小坛虎骨酒,花了一两银子。其实这么便宜,那酒里有没有虎骨都不一定,但她总想多努力一些,也许老爹的腿就恢复了。
即便她这个女儿再勤快懂事,娘总是盼望爹爹好起来,他们才是夫妻,一辈子的老来伴儿。
东西越来越多,筐子也越来越沉,玉娘走在回村的路上,就有些犯愁。
结果,运气实在是好,村里人赶着牛车正好也从城里回来,见得玉娘,车上坐着的荣婶子就赶紧挥手喊她一起上车。
玉娘同赶车的大伯道了谢,然后规规矩矩坐在车后,听着车上的五六个妇人说笑。
荣婶子塞了她一把瓜子,问道:“玉娘,你这是进城给你爹买药去了?”
说着话儿她伸头一看玉娘的筐子,鼻子极灵敏的嗅到都是调料味道,就问道:“不对啊,这不是药,这是调料啊,你怎么买了这么多?”
玉娘想着以后接了爹爹的生意,村里人总会知道,就笑道:“就是调料,我打算过几日就接了爹爹的活计,接红白喜事的厨活儿。婶子若是听说谁家要用人,一定帮我介绍一下啊。我给婶子带大肉回来,做谢礼!”
“哈哈,你这丫头真是能耐。我可是吃过你做的菜,确实不错。放心,就是你不给婶子大肉吃,婶子遇到生意,也一定介绍给你。”
荣婶子热心肠,又同王金枝处的好,就扭头同旁的妇人招呼道:“你们也是啊,遇到谁家招大厨一定给玉娘说说,之前她可是没少照顾咱们,礼尚往来,咱们也不能差了。”
“放心吧,嫂子,玉娘手艺可真是不错,又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有好事自然忘不了她。”
妇人们自然不好说什么难听的,都是笑着纷纷应声。“是啊,先前赵家建房子的午饭,玉娘可是张罗的相当好。还有祭祀上的面点儿,我以前都没看过,谁家白事儿时候,也抬那么一盘子上去,可是太体面了。”
提起赵家,妇人就改了话头儿,有人就说道:“我闲着无事,算了算赵家这些时日的花销,足有二百两了。听说赵家那位还要开垦荒地呢,这家底看来可是不小啊。”
“是啊,也不知道那人是在外边做了什么大买卖,赚了这么多银钱,衣锦还乡了?”
“二百两,我怎么听说没有三五百两下不来呢?”
有个婶子就扯了玉娘探问,“玉娘,你们两家离得近,你爹又没少帮忙,怕是最清楚吧。赵家那院子花了多少银子?”
玉娘不愿众人把赵家事挂嘴上,但也不好得罪她们,就笑道:“我和我娘帮忙做饭,我爹帮着经管东西,倒是没问起过花了多少银子,想必不多吧。”
那妇人不信,撇嘴还想再问几句,荣婶子却给玉娘解围,“哎呀,你问那么详细做什么?不会是看上赵家小子做女婿吧?”
那妇人就是有这个心思也不能说啊,万一不成,岂不是坏了自家闺女的名声,好似不值钱,主动往赵家送一样。
所以,她赶紧反驳道:“才不是呢,我家闺女还小,再说就是要嫁也总要找个知根知底的,赵家那小子才回来,多看看再说。兴许人家在外边已经有了妻儿也说不定呢,毕竟他都二十几了,放在村里,孩子都打酱油了。”
“这倒也是,就算他没有妻儿,也让人心里没底啊,谁家的好后生不成婚,哪能等到这个时候,还是再看看吧。”另一个家里有闺女的,也是开口附和。
玉娘垂着头,眼睛盯着筐子,怀里抱着酒坛子,心里忍不住也在琢磨。
赵悍除了脸上有道刀疤吓人了些,但为人行事正派大方,也不缺银钱,怎会拖到这个年纪还没成婚呢?
是不是他心里早有喜爱的女子,只不过因为什么耽搁了,他这般回家来建院子,置办家业,难道就是为了早日迎娶心爱的女人?
想到有个温柔美丽的女子要住进旁边的院子,每日同赵悍同进同出,她心里突然就有些不舒坦,头也就垂的越发低了。
牛车到了村口,妇人们都纷纷下车回家。
玉娘抱了酒坛子,背了筐子走到南山脚下,刚要开门的时候,正好遇到赵悍牵了马去吃草,见得玉娘就笑道:“回来了?”
玉娘想起方才那些妇人的话,神色复杂的扫了他一眼,轻声应了一句,“嗯。”
然后,就迅速开门进了院子,留下赵悍微微皱了眉头,不是他多心,玉娘就是同先前待他不同,是遇到什么不顺了,还是他哪里做的不好,惹她气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