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作的筹谋,自有我的生财之道。你这次去滇省,为的是治好身上的病痛,既然作画会让你更虚弱,我不想你以后再画了。”顾延知严正说道。
“作画是我的兴趣啊!”她不依了,就算不拿来换取金钱,她平素纪录生活也是靠一笔一画来的。
“那你就保留你的兴趣,不要再拿兴趣去交易金钱。”他无奈地看着冥顽不灵的她。
“你可知道,若我不阻拦你作画,便是占了你的便宜,明明布政使是我,却要你为了滇省的民生出钱出力,呕心沥血。但若我阻拦你作画,余生居士的画作少了,却是文人画坛的一大损失,我怎么做都自私。”
殷晚棠也按着他说话的方式,不甘示弱地道:“那你可知道,我若不作画,就是眼睁睁地看着你弹精竭虑,因为没银两请不到能人,坐视滇省的百姓民生凋敝。但我若作画,又容易伤了身子,让我周围的人替我担忧,我怎么做都任性。”
“那好,以后我不自私,你也别任性。”他说道。
“什么意思?”殷晚棠露出一脸茫然,这会儿觉得自己脑袋不好了,竟跟不上他的思维。
状元郎的脑袋就是比旁人清晰些,也狡猾些,他淡淡解释道:“就是我不阻止,然后你也别画。”
她没好气地瞪他,但又觉得自己好像没资格生气。她明明帮了他,他居然还占理了,想想又觉得委屈,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好。
看她的脸就知道她在纠结什么,居然还有人在生气时考虑着要不要气炸。顾延知心中着实感激她的付出,无力之余又觉得好笑。
他一开始板着面孔,倒不是要责怪她,反而是自责较多,他是当真心疼她的身体,每次倒下都是为了他,他何德何能。
“无论如何,一声谢我还是要说的。”他将脸上皱成一颗小苦瓜的她搂进怀中,轻轻吻了下她的头顶。
殷晚棠咕哝道:“哪有人这样感谢的,那张脸可凶了……”
又是一吻化干戈为玉帛。
屋内正浓情密意时,如思突然前来通传,一位老者来求见,他自称是岳麓书院的夫子黎煌。
顾延知的纳闷只存在了一瞬间,随即便明白了,古怪地看着殷晚棠。“只怕不是为我而来,而是为你而来。”
殷晚棠也猜到了,黎煌这种人不会被金钱利禄所打动,却是会为了追求心中执念,勇往直前。
或许这位老先生的执念,就是余生居士巧夺天工的画技。
两人一同前往迎接黎煌,但黎煌是个急性子,听到如思来传话便自个儿匆匆的往内走,双方居然在通往大门的湖畔遇个正着。
这里实在不是接待客人的好地方,不过都遇到了,顾延知还是礼貌的行礼,殷晚棠也福了福身。
黎煌回了一礼,便开门见山地问道:“余生居士何在?”
顾延知没有直接回答这问题,只是礼貌地让开身。“黎老,水阁请。”
这院子中央实在不方便谈话,离此地最近适合待客的地方就是水阁了,要是迎到正厅,还得走半盏茶的功夫,只怕黎煌会急到跳脚。
水阁就在触目可及之处,黎煌老毛病又犯了,自己走在了前面,快步没几息就进了水阁。
顾延知体谅殷晚棠的身体,没有亦步亦趋的跟着,还在曲桥上缓步走着。
倒是如思与雪雁几乎是跑着过来,行礼后先越过了两个主子,一个端茶水一个拿食盒,在水阁的桌子布上茶水点心时还气喘吁吁的,厉害的是一点儿也没洒出来。
此时顾延知才扶着殷晚棠慢条斯理地入了水阁。
黎煌一口气干掉了一杯茶,急赤白脸地看着犹如老牛拉车的两人。“快说!”
“黎老如何认为余生居士在此?”顾延知站定了,才好整以暇地反问。
“文荟楼的画,老夫去看过了。”黎煌解释。“京郊、邯郸、洛阳、汉阳、巴陵,岂非就是你南下的路线,时间上也符合,老夫断定余生居士就是跟你一路的!”说着说着,他开始面露怀疑。“总不会你就是余生居士?但那样细腻却大胆奔放的画风,跟你的性格不符。”
顾延知与殷晚棠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点头,前者便朝着黎煌说道:“黎老真知灼见,晚辈并非余生居士,不过余生居士确实在此处。”
“你不是余生居士,总不可能你母亲是?你母亲出身寒门,不像是会作画之人,那余生居士有着良好的功底,肯定与名家习过画。还是你身边的奴仆?但余生居士如此自由的画风,不像是有奴籍之人……”黎煌兀自喃喃自语猜测。
殷晚棠无奈说道:“黎老,你怎么不看看我啊?”
黎煌这才正眼看向她,因着是女眷,他方才以为是顾延知的妻妾,才没有直视,想不到这一看却是吓了一跳。
“明、明珠长公主?”他又质疑地看了眼顾延知,这两人不是奉旨和离了吗?
“我已经不是长公主了,黎老唤我阿棠即可。”殷晚棠摇了摇头,不知从何说起这段公案,此时提起未免奇怪。
“你不是长公主了……”黎煌倒也没追根究柢,脑筋里还打着结,突然间灵光一闪,啊了一声,惊讶地指着殷晚棠。“你是余生居士?”
“我与名家习过画,非出身寒门,也不是奴籍,如假包换。”殷晚棠哑然失笑,以黎煌的说法,她不是比任何人都可能是余生居士吗?为什么黎煌就不会想到她?
“余生居士,久仰久仰!”黎煌连忙打躬作揖。找到正主儿,对方又是皇女,他弯下腰来一点也不觉屈辱。
“黎老来可是想求画?”顾延知问。
黎煌点点头,又摇摇头。“本来是的。文荟楼那几幅画当真令老夫心醉神驰,要是能拥有一幅那死也无憾了。可是文荟楼的楼主说,这次画作不少有钱有势的人盯上,肯定是价高者得,老夫无钱无势,要得一幅画无疑痴心妄想。但如今知晓了长公主……阿棠便是余生居士,便想腆着老脸问问,能不能向阿棠习画?”
顾延知本能的想拒绝,殷晚棠教一个顾萱怀就耗尽心神了,再加一个显然不是省油灯的黎老,那还不累垮。
殷晚棠知道他要说什么,抢先拉住了他的袖子,笑着说道:“黎老都唤我阿棠了,算是亲近的长辈,不敢说习画,互相切磋而已。”
“是是是,切磋而已。”她高帽子戴得好,黎煌听得心里舒坦,不过想习画的心可是真实的。“所以,阿棠愿不愿意指教指教老夫的画?”
殷晚棠的手由顾延知的袖子滑下,偷偷地拉住他的手,轻轻一捏。
而后,她大有深意地对黎煌说道:“与黎老探讨画作自然是好,不过我与顾大人同行,顾大人不日就要前往滇省上任,黎老若不嫌弃,那就得和我们一起走了……”
然后她感觉到顾延知的大手突然收紧,将她的手握得都疼了。
第七章 家有贤内助(1)
三日后,余生居士的画作成功地卖出了万余两,殷晚棠全数交给了顾延知。
他并没有收下这笔钱,反而让她好好收着,他说自有方法筹措财源,并不是在开玩笑的。
这三日内,黎煌也到岳麓书院辞了职位,带着个包袱和两个下人,自己雇了辆马车,巴巴的跟上了顾延知的车队。
不过他除了想与余生居士交流,心里也着实欣赏顾延知这个后进,便写了许多封信出去,帮顾延知招揽了一些失志或寒门的举人秀才,让他们陆续前往滇省省治昆明,与顾延知会合。
这些才子留在自己家乡并无大用,再往上考也机会渺茫,不如到滇省跟随顾延知,若能成功教化外族,也算是建了一番功业,名字还能留在该地的地方志上面,万古流芳。
黎煌曾任礼部尚书,但其为人却一点也不迂腐,上从王氏下至顾萱怀都能说得上话,当他发现顾萱怀也与其母亲习画,而且小小年纪在各方面都天分惊人、画功不凡,他大为喜爱惊艳,尤其小孩注意到的重点往往是大人没注意到的,黎煌更是有意亲近,居然与顾萱怀成了忘年之交。
过了长沙后一整路,顾萱怀甚至舍了母亲平稳又宽敞的马车,跑去与黎煌坐在一块儿了。
马车继续南行,数日后抵达衡山,马车只能到半山腰,剩下的路众人便徒步上山,赏景游玩,准备夜晚宿在山上的寺庙禅房之中。
衡山在五岳之中山势最低,却是风景最俊,众多山峰密集地聚在一块,山高水深犹如柱石一般,景色奇秀,古木参天,四季葱郁。
众人饱览一阵美景,来到了山顶的大庙,略作休息后,用了一顿精致的素膳,也接近傍晚了。
小家伙顾萱怀吃饱睡足,来了精神,便想着把今日见到的美丽风景画下,拿着画具纸张来到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