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沐曦闻讯同样心急,但她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沉住气看事情发展,就连夏婉柔都特地明嘲暗讽了几次,说什么夏沐曦及笄订亲,现在都十九岁了,这会儿齐骁战死,只怕她这老姑娘也嫁不出去,成了京城笑柄。
相较于政局变动的阴谋诡谲,后宅的唇枪舌战夏沐曦反而不怕。
年十七的夏婉柔正与平乡伯的庶长子议亲,虽是庶子,但平乡伯嫡子病弱,哪日没了那爵位便落到庶长子头上,所以夏婉柔很中意这门亲事,自希望嫁得气派,所以掐着她这命门,夏沐曦淡淡一句公中出的嫁妆减半,就能让夏婉柔乖乖闭嘴。
她相信齐骁一定是遭遇了什么危险,才会音讯全无。
他不会那么容易死,更不可能叛国,这些谣言想都不用想肯定是盛乐长公主阵营的人放出来的,横竖那些人平时便是见缝插针的污叽承远侯府,这次正好借此扳倒侯府唯一的希望齐骁。
但在她担惊受怕数日后,承远侯府突然又来了人,这次是宋氏跟前的吕嬷嬷亲自前来,夏沐曦一见到她惊慌的神情,心就直往下沉。
「吕嬷嬷,不知侯府发生了什么事?」都动用到这位老人家了,肯定不是小事,夏沐曦开门见山地问道。
吕嬷嬷这会儿都还在喘气,忙不迭地急道:「大小姐,我家侯爷被陛下召进宫,应当是为了世子失踪之事,这一去三日都没回,侯爷夫人不知打哪里听说陛下因为世子失踪导致两北战败之事盛怒,欲问罪于侯爷,心急又不知该怎么办,居然……居然进宫去求太后了!」
夏沐曦猛地站起,简直都快昏倒。
侯爷夫人这真是急疯了出了昏招,平时她带着侯爷夫人躲太后都来不及,她居然自己送上门任人宰割,何况侯爷是不是真被问罪都还不清楚,怎地就自认有罪急匆匆的去求了?
这不是挖坑给自己跳吗?
这么明显的陷阱,夏沐曦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盛乐长公主又在兴风作浪,宋氏偏偏就中了招,难怪吕嬷嬷会担心成这样。
然而事情还不只如此,吕嬷嬷说着说着都哭了。
「侯爷夫人求太后未果,反惹怒了太后,说什么西北战局失利全是世子之过,太后把侯爷夫人赶出皇宫,罚她跪在了午门之外,为那些战死的英灵致哀……」
「侯爷夫人还跪在那里吗?」夏沐曦倒抽口气。
「还在,太后不松口,侯爷夫人就只能一直跪着。老奴就是没办法了,才来求您想想办法……」吕嬷嬷心急道。
夏沐曦深吸口气逼自己冷静,看了看天色尚有一个时辰左右近午,她思索片刻,在吕嬷嬷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自己也换了一身衣服,乘马车速速出府了。
入夏的天气,近午日头正炎,当夏沐曦赶到午门外的时候,正好见到宋氏在门下的台阶跪着,一边还哭哭啼啼的。
还有精力哭,身体应该并无大碍。
夏沐曦微微松了口气。不过她知道这场仗才正要开始打,尚不能掉以轻心。
午门算是皇宫之内了,百官朝会就在是此门外集合,之后才依序入宫,所以宋氏跪在这里,并不会有百姓看到,除了守门的皇宫侍卫,就是来来去去的内宦宫女了。
不过这些人也就是宫里最低贱的一群,太后罚宋氏在这种地方跪,承受这些人打量的目光,算是极为侮辱人了。
夏沐曦能够进到午门,也是齐骁在离京前,曾给过她一块令牌,能进出宫禁,当然现在还不到闯皇宫的程度。
她看了看天色,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便大大方方的走上午门的台阶,微拉裙襦便跪在了宋氏身边。
宋氏一顿,侧身一看,不禁惊得停下了哭。「沐曦,你……」
夏沐曦突然红了眼眶,猛地伸手抱住宋氏,附耳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而后才松开宋氏,用旁人听得到的声量说道:「夫人,苦了你了!」
宋氏表情复杂地说:「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一个闺中女子,何苦来掺和……」
「在沐曦心中,夫人就跟家人一样。」夏沐曦正色,「何况,世子离京前请我多多到侯府走动,夫人今蒙此难,我如何能眼睁睁的看着夫人受苦?既然我无能为力救夫人,有愧于世子,那便与夫人一起受罚吧!」
宋氏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保持沉默,就这样与夏沐曦继续跪在午门前。
不多时,一行官员许是由衙门出来欲进宫,走到午门之外时,无预警看到两名女子跪在宫门口,都不禁顿了顿脚步。
其中一名官员是都督府的,算是齐骁在京营时的同僚,便惊呼道:「这不是承远侯夫人?为何跪在此处?」
夏沐曦很快地瞥了一眼这一群官员,大多来自都督府,或者是具武将背景,而其中几名文官,身分最高的是左都御史李清松。
李清松为官公正严明,都察院负责监察百官,有时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在朝中也不偏不倚,不结党派,是说话极具分量的一名大员。
一见到此人,夏沐曦便知自己计划成了一半,心忖吕嬷嬷话传得好,面上却哀哀婉婉地抬起头,柔弱地说道:「诸位大人,小女子夏沐曦,因承远侯夫人被太后罚跪在此,哀伤过甚,故小女子斗胆代她回答。」
「你是夏侍郎的女儿!」那名都督府的官员一副才认出来的样子。
夏沐曦才貌双全之名,京里不少人听过,且她这些年以齐骁未婚妻的身分帮扶宋氏,知情的人也盛赞她的聪颖与有情有义,并不是什么没没无闻之辈。
想到她的身分,众人也明白为什么她会陪宋氏跪在这里了。
此时夏沐曦一直暗自观察的李清松突然开口问道:「太后为何要罚侯爷夫人跪在午门前?」
「因为侯爷夫人心系战事,心知京中关于世子的谣言皆为不实,有意为他辟谣,便来求太后,想不到惹怒了太后。太后认为西北失利皆为世子之过,便罚侯爷夫人在此跪着。」
太后罚宋氏并非完全为此,但夏沐曦说得模糊,真要追究起来也有七八成真实,且众人都知太后不喜承远侯府,很轻易就接受了这个理由,对于太后的跋扈自也不满起来。
「西北失利因素众多,岂可以偏概全!」李清松原就不喜朝中如今一直攻击西北齐家军的风气,简直就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得知太后不明是非对错便恣意妄为,更是不敢苟同。
夏沐曦看上去柔柔弱弱,又故意抹了抹泪,似是悲不自胜,楚楚可怜,这么一作态,随即勾起了诸位大人们的同情心。
「大人,小女子有一事不明。战事明明还没结束,就算近前几战失利,或许也只是一时之事,为何京中却传得像已经战败了,且将罪过归咎于世子?难道先前世子将鞭粗赶出河套的功绩都不算数了吗?」
「这……」官员们你看我、我看你,表情微露难堪,虽然他们不全是帮着造谣的人,但也没有积极的去替承远侯府辟谣,谁也不想去踵侯府与长公主恩怨的混水,如今被这夏氏一说破,他们这些沉默着明哲保身的人,明知可为而不为,似乎全成了帮凶。
夏沐曦像是不知他们的尴尬,仍悲悲切切地控诉道:「小女子也知世子如今下落不明,但那不是因为奇袭敌军导致的?小女子以为在这种时机,我们才更应该齐心一志的祈祷世子没事,能尽快获救再出来领导大军抵抗軽粗,而非急着清算承远侯府……否则万一最后打胜仗了,侯府所受到的污蔑及伤害,谁来补偿?」
这番话又像一记重槌,足以振聋发赎,打得每个人措手不及,如果刚刚只是尴尬,那现在就是羞愧了。
近日他们确实讨论的焦点全放在了西北战败该怎么办,却没有人在意齐骁的生死,可是若齐骁死去,齐家军群龙无首,谁还能挡得住帽子的铁蹄?
一想到这里,众人都不由得冷汗涔涔,很多人发现自己自以为中立,却早已不知不觉的被流言牵着鼻子走了。
最后,夏沐曦朝着众官员一拜,沉重却真挚地道:「世子为国出征,立下赫赫战功,有目共睹,这是怎么抹黑也掩不掉的事实。然而他今日生死未卜,还要被流言攻击,甚至朝廷还保护不了他的家人,任他们被随意欺凌,小女子虽只是一介白身,却也忍不住冒着被杀头的危险,想替承远侯府、替被随意罚跪于宫门前的侯爷夫人,求一个公道!」
如果说先前她说的只是为了让众人同情侯府做一个铺陈,那最后这一句话,便激起了千重浪,引动众人的正义感,特别在场有大半是武官,夏沐曦所言对他们特别有感染力。
其中一名武官愤愤地一甩袖子,「你说得对!本官早对近日京中不辨事实,造谣攻击承远侯府、攻击齐骁将军的声浪有所不满!将士在外流血流汗,朝廷自该保护好他们的家人,不应随意欺侮,否则以后谁要为国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