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前,齐骁果然收到了出征令。
知道了出征的日期,夏沐曦开始努力赶工,软甲手套、鞋袜衣物,她替齐骁准备了许多东西想让他带到西北去,或许也想借着这种忙碌,忽略萦绕心头的离情依依。
此去征战又不知要等他多久,而且这种等待是提心吊胆的,只怕哪日战报传回的是坏消息,这样的等待便会是一辈子。
若非有他凯旋便成亲的承诺支持着,她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过去。
京军点了十万兵力,已然在京外集结,只怕这两天齐骁就要出发了,夏沐曦想着在他启程之前,他总会寻她见一面,她满心的思慕及眷恋,不知道方不方便与他诉说……
就在她刚好做好一双牛皮冬靴时,雨儿脚步急促的进了房,都忘了礼数。
两个贴身丫鬟中,雨儿算是比较稳重沉默的那一个,甚少有这样慌张的时候,夏沐曦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雨儿急道:「大小姐,承远侯夫人遣来了一个小厮,送来一封信,说是很急,让大小姐亲启。」
夏沐曦纳闷接过信后展开一看,秀眉不禁蹙拢,神情也有些阴翳难解,房中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沉重,晴儿与雨儿噤声不语,怯怯地看着她。
「他竟想就这么走了……」夏沐曦喃喃自语,按着自己的心口,总觉得气闷得难受。
信中说道,齐骁将提前离京,时间定在了明日的清晨,因着是秘密出行,所以没有告诉旁人。
是宋氏认为这件事至少应知会一下夏沐曦,否则等大军启程齐骁却没有来向她道别,只怕她会心有芥蒂,这才写了信。
身为他的未婚妻,难道在他眼中也是旁人?竟然什么都不告诉她!
即使确定他对她不是无情,但每每被他这般理所当然的忽略,她心中总是难受。
他总是有理由,理由还正当得难以提出异议,她只能一回回忍气吞声去体谅他,但谁又来体谅她?他办的是正事,难道她还能任性的大吼大叫、痛哭耍赖要他多在乎她一点,把她放在心里第一位?
真要到那种地步,所有人都会骂她不识大体吧?
思前想后,末了夏沐曦只能一如往常地压抑住了满腹委屈,长长地叹了口气,正色道:「把我最近做好的衣服鞋袜全打包好,包袱绑紧一点,最重要的是那身软甲……」
隔日清晨,天还未亮之际,数匹快马由承远侯府行出,由于马蹄上包了厚布,因此声响极小,没有惊醒任何人,朝着城门疾行而去。
由于北边冬天冷得快,怕鞑靼有预料不到的动静,齐骁身为主将,自是越早抵达越好。
与大军出发必会拖慢他的速度,故而他临时决定与卓潜等几名亲信提前出发,紧赶慢赶应该能在一个月内抵达宁夏卫。
宁夏卫的所有卫所军,都是承远侯府多年来训练出的精兵,最精锐的那一批甚至被称为齐家军,约有三万之数,战力比起良莠不齐的京军不知强过多少,对齐家亦极为忠诚,齐骁一到就能如臂使指的领导他们。
因此齐骁抛下那十万乌合之众,一点负担也没有。
唯一的负担,也许是……他没有将提前出行之事告知夏沐曦,无疑又委屈了她一回。不过她曾说过会去信给他,待到他有空再于信中解释,明理如她应当能够体谅。
抱着这样的心情,齐骁等人来到了城门口,他们早已知会过五城兵马司今日秘密出行之事,所以守城门的士兵很干脆的放行。
只不过在齐骁经过城门时,那名士兵给了他一个包袱,表情难解地说道:「齐将军,你出城后回头看看城头上,有人等了你快一夜呢!说是怕耽误你赶路的时间所以不与你交谈了,但能看你一眼总是好的。」
齐骁不解地接过包袱,众人策马出城门后,他回头一看,赫然见到一个穿着白色披风的纤细身影荒荒立于城头之上,痴痴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风吹得那人披风扬起,发丝飞舞,但那身影却无丝毫动摇,没有招手,没有叫嚷,彷佛不存在一般。
可是齐骁清清楚楚的感受到,由城头上传来的目光,依恋的缠绕在他身上。
「沐曦!」齐骁失声低唤,不敢相信自己竟还能在离京前,以这种方式见她一面。
方才那守城门的士兵说什么?她已经在这里等他一夜?
齐骁想都不想就能猜到,她应当是不确定他离城的时辰,宁可忍受着寒夜冷风,在视野最好的城头上等候眺望,也不想错过他。
她远远看着他,宁可放弃亲自与他交谈,更不敢大声叫他,必然是因为他是秘密出行,总不能嚷得人尽皆知。
她,真的太体贴了,体贴得他都为她心疼了。
手上拎着的包袱,应当是衣服鞋袜之类的东西,摸起来似乎还有一件软甲。依他对她的了解,必然是她选用最好的材料,亲力亲为做的,可是从她知道他要出征,一直到他今日离京,中间也才隔几日?难道她是不眠不休赶制出来的?
包袱的重量,顿时变得更加沉重,却也更加甜蜜。
要不是非得秘密出行,他如何不想与她好好道别?如何不想像那日一般拥她入懐,仔仔细细的说他对她亦是依恋?然而若是面对面了,他怕她忍受不住分离之苦,他也无法三言两语就断然离去,一场难分难舍不知会拖多少时间。
不若等他凯旋归来,风光迎娶,再好好诉诉离情。
反正来日方长,他与她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一咬牙,心里难受着,齐骁胯下的马儿却没有慢下速度,毕竟出城的不是只有齐骁一个人,既已定好赶往西北,就不能因为他的儿女情长耽搁。
几匹快马一直到出了城门三里,才稍微放慢。
卓浥夹了夹马腹,趋前几步与齐骁并行,见后者一出城门之后,便木着脸陷入沉思,想想城门上那孤独瘦弱却坚定的身影,似乎也能了解他为何有此反应了。
「夏姑娘对你真是有情有义,我也是服了。」卓浥叹息。「京里有不少人都暗讥夏家女明明才貌双全,却主动要嫁你,也不知有什么古怪,我原不以为然,现在却有些认同了。」
齐骁淡淡说道:「我如何没听过此等谣言?但那只是京里的男人们羡慕我有这么一个未婚妻罢了!」所以他从不回应,他相信她也是一样的心情。
卓浥闻言,沉默了一下,突然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看起来有些勉强,「是啊!是男人谁不羡慕你呢?才只是未婚妻,便巴巴赶来城头相送。像我,明明妻儿父母都在京,却没人前来送行呢……」
第三章 以身护侯府(1)
三年后。
与达克瓦汗之战,承远侯世子齐骁将十万京军去芜存菁,选出三万人加入宁夏卫的齐家军,然后剩下的七万人便留在驻地,平时与当地军屯百姓一起训练屯垦,参与修筑城墙或筑堤等工事。
其中自然有人不服,尤其赴西北的京军有不少是京中勳贵子弟来混军功的,成天挑土挖地的,能得到什么战功?因此传信回京抱怨的所在多有,然而齐骁一律将这些人以泄露军机论处,绑了全送回京师,一共退回了两万余人,自也引起京中相关重臣勳贵的不满,在廊堂之中大力挞伐齐骁。
即便如此,却没有人敢提起拔了齐骁的将军头衔召回京师。
因为齐骁率领的齐家军胜仗连连,不仅没让軽靶越过长城,甚至将他们赶出了河套之外。
除了他,还有谁能胜任统帅一职?
何况去掉了那些混水摸鱼的人,留下的都是能用之人,齐骁也是个大方的将领,公平公正有功便赏,所以那些子弟得到嘉奖的权贵们,当然也会在朝廷支持齐家军,正反两方遂僵持不下。
这样的形势,最高兴的自然是承远侯府,及兵部侍郎府的夏沐曦。
这两年夏沐曦与宋氏几乎是情同母女,成功破除了京里那些认为齐骁嫌弃夏沐曦的谣言,而她也确实替侯府解决过不少次来自太后或盛乐长公主的压力,宋氏也是真喜欢她,巴巴的等着儿子回来,才能多一个儿媳妇。
在大家以为战事就快要结束的时候,边关急报说,齐骁领三百精兵奇袭軽明中军车币却任务失败,一行人被追到深山之中,已然十余天不知所踪。
消息从西北传回京师,至少也要半个月,如果没有更新的消息传来,代表齐骁等人已经失踪了一个多月,而这段期间,軽粗反攻的力道猛烈,西北齐家军已经连败几场,敌方似乎隐约又有了抢回河套土地的优势。
事情传开后,京城一片译然,舆论有谓齐骁已然身死,齐家军群龙无首,应快些派新任将领过去取代齐骁;又有说齐骁表面失踪,其实暗中叛国投敌,軽粗原本节节败退,突然又有能力反攻便是最好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