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玉了出玉了!看这成色该不会是和阗?」
这会儿连他都起了兴致,也有人出高价想买,都被他一一挡回。后来玉石开出,只是块带着杂色的廉价水白玉,旁人嘘声四起,没趣地散了,反倒是他与她高高兴兴地捧着这块水白玉。
「我要将这块玉一分为二,我们一人一块。」她说,目光比玉石更加晶莹剔透。
「这么着,我们一人一块,将玉雕成彼此最喜欢的东西,在成亲之日送给对方,做为定情信物可好?」他说,满腔的爱意几乎要溢出胸膛。
于是最后他们一人取了半块玉,他请了宫里的巧匠,将这块廉价玉石雕成了精致的马儿,因为他知道过去纵横北疆的温小将军最爱她的坐骑。
至于她,在很久之后,他才知道那块玉被她雕成了鹰,然而他为她雕的马儿,却被他送给了小厮知书。
那种怅然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崔静言思绪中的画面再次变幻。
两人成了亲,喜帐红烛之下,他却忘了与她的感情,之后待她可是一点都不好;再来两人一起上了猛虎寨,犹如丧家之犬被敌人追着跑,却能相互扶持,逃出生天;他与她并肩看日出,印下了深情之吻;在那接近杨家沟的温泉里,他见识了真正的湖中女神,她沐浴于泉水中的绝美模样,一辈子难忘;之后在杨家沟之中,他明白了自己的感情,终是与她抵死缠绵,半路却又杀出一个安阳县主……
所有的记忆一股脑儿的全涌上,有些是成亲之前,陌生的恍如隔世;有的是成亲之后,犹自历历在目,交杂的记忆令他头痛欲裂,终于忍不住停下了脚步,抱着头好不难过。
待他眼神回复清明,才发现自己胡乱走着,竟走到了那卖胡辣汤的小店。
店东早就发现他呆站在门口许久,一直到两人眼神交会,才笑吟吟上前走了过去,亲自将他迎了进来。
「公子独个儿来?你那娘子呢?」店东用肩上的布巾替他抹了桌椅,让他入座。
崔静言听着这问题,不由有些失神地回道:「她走了……」
店东各色客人看多了,一见崔静言这样失魂落魄的,大概也猜得到发生了什么事。因是熟客,他也不愿崔静言闷闷不乐,遂好心开口劝道:「小俩口的,哪对不磕磕绊绊?我在这里做生意也几十年了,像你们那样恩爱的没见过几对,公子可别意气用事,错失良缘,自家的娘子可得好好哄哄。」
他就说了这么几句,却打中崔静言心中最伤痛之处,在如今成为众矢之的的时候,还能得到这样热忱的安慰,简直温暖得让人想哭。
在他怔愣之时,店东已经端来了一碗胡辣汤。「夫人今儿个没来,我便自作主张替公子加了两匙老陈醋,对吧?」
崔静言木然地点头,那店东热情的将胡辣汤放到他面前,便又转头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他呆看着汤碗半晌,才举起羹匙在汤里搅了搅,舀了一勺送进口中。
这该是他习惯的口味,然而今日喝起来却是辣得令他泪流,酸得令他心痛,不是她调的,味道都不对了。
崔静言到现在才彻底明白,原来他,真是爱她入骨的。
崔静言回到晋王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平了姜氏的暖房,重新盖回演武场。二房如今被软禁在守恭院候审,并不知道这回事,就算知道了,待罪之身的他们也无能为力。
搞定了这一切后,崔静言直接来到了父母面前,说明温柔已回了古北口一事。
「这关头怎么人就走了?」晋王妃不认同地望向自己儿子。「你们吵架了?」
「可以这么说。」崔静言苦着脸叹息。「因为二哥把威武侯世子害惨了,现在都还站不起来,温柔气得想拿刀砍二哥,被我阻止了……」
这会儿,换晋王不认同了。「那个孽子,就该砍了了事!这件事的确是我们晋王府的错。」他严厉地瞪着崔静言。「当初一成亲你就失忆,已经对温柔交代不过去了,现在这一遭,又是我晋王府对不起她。她嫁入王府后就一路被亏待到现在,正当是你弥补的时候,你竟让人跑了?」
「这便是我想向父王禀报的,我要找她回来。」崔静言受了父亲的责骂,表情却无比坚定。
「人在古北口,那可是军纪严明的边关军营!你得罪威武侯府得罪大了,只怕人还没进去卫所里就被温厉打出来!」晋王没好气地道。
「只要父王答应,我自有办法进去。」崔静言笃定地道。
晋王自是没有拒绝的理由,要说这府里最认同温柔这媳妇的,除了崔静言之外就是他了。
取得了晋王的首肯,崔静言便直奔皇宫,像以前那样避过了众人,与皇帝崔昊日单独见面。
「你说你要去古北口找温柔?」崔昊日面露兴味。「难得有个女人值得你千里追妻,看来安阳是真没希望了。」
「这辈子我只认温柔一人。」崔静言正色道。
这深情专一的答案却听得崔昊日连连苦笑摇头。「上次朕带安阳由杨家沟回宫后,她知道与你相伴无望,就寻死觅活的,烦得朕连皇姑姑都不敢见了。」
宁国大长公主是个慈和人,对他们这些小辈都关怀有加,也因为她地位及辈分高,连太后都要敬她三分,有她与太后抗衡保驾,许多暗地里的事崔昊日及崔静言做起来才能不被掣肘。
然而大长公主唯独对于她的独生女安阳县主溺爱到了极点,要星星不给月亮,要白云不给太阳。因着安阳县主从小就爱黏着崔静言,宁国大长公主不止一次向晋王提出联姻的要求,只是崔静言从来不答应。
「如果她真要寻死,也不会闹到现在。」崔静言只差没直言一句「还不是你们宠出来的」,其实不只宁国大长公主,就连崔昊日本人对安阳县主都是诸多忍让,除了没能帮她得到理想夫婿,其余愿望没有不满足的。「皇姑姑那里我自会去磕头请罪,但接受安阳不可能!」
「罢了罢了,你都要去古北口了,她也不可能再追过去,倒让你又躲了一次。」崔昊日摆了摆手,不想再提那烦心事,索性转了话题。「你要去边关也好,近来朕收到密报,鞑子似乎又在蠢蠢欲动,朕给你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待在那里的理由,但你得替朕解决了鞑子。」
正常的奏摺几乎都在太后把持的内阁中批示好了,崔昊日表面上就是个傀儡皇帝,只负责用印而没有决定的权力,事实上他却因着崔静言生意的扩张在五湖四海布线,消息不知比太后等人灵通多少,鞑子有异状这件事,北边来的奏摺都还没进宫,崔昊日却已经知道了。
鞑子的动静极为小心,他们的军队以往都是各部落聚集在一处,形成大军之后就直接攻向关口,这一次却是分头集结,所以并不显着,不仔细推敲还以为只是平常的游牧迁徙,要不是传讯的探子细心察觉诸多部落游牧的方向与以往不同,隐隐指向京城,说不定真会被瞒过。
鞑子的突袭尤以冬日为甚,因为冬日动物冬眠栖息,草原里能吃的并不多,他们又不兴种植谷物,一到冬季容易断粮,便只能来抢了。
「若是准备冬日进攻,如今开始暗中集结,时间上倒也差不多……」崔静言在心中估算着,最后自信地昂首说道:「无论如何,鞑子作乱我自也不会袖手旁观。只是我的方法或许与威武侯及温柔都不同,但我保证能只用极小的代价取胜,把鞑子打回草原去,所以你让我去,给的位置可不能太低了。」
居然还讨价还价起来了?崔昊日颇有些哭笑不得。「你还想用身分压着你丈人妻子来着?」
「不!」崔静言连忙摇头,最后一脸苦相。「我只是希望自己不要被打得太惨而已……」
崔昊日直接不客气地大笑出声,其实崔静言今日面圣,虽然已经掩饰得很好,但那张俊秀脸上还是有遮不住的淤青,就不知道是威武侯府里哪个打的。
打得好啊!真是打得好!这个从弟仗着自己长得好,让那么多女子伤心,他早就看不惯了。
「鞑子几年前才被温厉打回老家,与我们谈和,会选在这个时间再次蠢动,只怕不只是劫掠粮食那么简单。」
崔静言见崔昊日笑得欢,莫名悲愤,忍不住就想刺他一下。「只怕有些人快耐不住性子了,我去了边关,剩陛下独自一人可行?」
崔昊日哭笑不得地道:「过去几年你为追妻,与温柔卿卿我我,久未入宫看我,我还不是独自一人,可说什么了?」他摸了摸下颔,意有所指地道:「不过你说的极是,我们揪出你二哥庆成郡王,无疑与某些人撕破了脸,离他们要动手的时间也不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