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挺凉快的暖阁,崔静言进来后只觉自己出了一身汗。
温子珑仍是那般优雅,慢悠悠地倒了杯凉茶给崔静言,一开口就是惊人之语。
「柔柔已不在侯府了,她回家第二天后就决意赴古北口寻父,现在大概已经到密云了。」
崔静言简直五雷轰顶,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但一时千头万绪什么都说不出口,转头就想冲出去。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温子珑从容不迫地啜了口凉茶。「反正你也忘了她,既然和离不了,不如天各一方,也免得互相伤害怨恨。」
「我和她的事,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崔静言按捺住了脾气,回头正色说道:「我是忘了她,但我可以再爱上她。」
「你现在和我说有什么用呢?重点不是我信不信你,而是她信不信。」说真的温子珑挺佩服崔静言能屈能伸,敢舍下面子承认自己再次爱上温柔,不过这不代表他会收起利齿毒牙不继续打击崔静言。「显然你在她心中已经不值得信任了。」
「我会去找她。」崔静言断然道。
「找到了,然后呢?你们之间的心结依旧没有解决,你去也只是徒惹她不快。」温子珑拈了块茶点吃了一口,意态闲适。「她为什么舍弃这一份她守护了这么久的感情,你应该很清楚,不过也是你自尊自大罢了。柔柔不是弱女子,她的丈夫必须是能容许她站在身边一起战斗的人。你把她看成一般闺阁小姐,事事瞒着她不让她出头,是怕她拖了你的后腿还是怕她出卖你?原来她在你心中就是那种人?我要是柔柔,我肯定这么想。
「就算你的秘密很多,身为枕边人却不被信任,如此见外,每次都是被逼到不得已了才透露一点,她生气难道不应该?如今你有错不改还想重新得回她的青睐,作梦去吧!」
温子珑的态度虽轻慢,但仔细推敲却字字珠玑,崔静言当下正色起来。
「受教了。」他长身一揖,看来真正需要冷静的是他,才能认真检讨自己的错处,而不是没头没脑的去找她,彼此之间仍然离心离德。
温子珑持杯喝茶的手却是顿了一下,一脸不认同地说道:「我这可不是教你,甚至我还答应了柔柔替她教训你一顿。」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崔静言心知温子珑仍在养腿伤,索性走到对方身前,一副放弃抵抗、任君宰割的模样。
温子珑笑了一笑,也不客气,直接打了一掌出去,崔静言闷哼一声倒退三步,硬生生受了这掌,前者这才似笑非笑地讥讽道:「怎么?你的盖世武功不显露出来吗?」
当初知道崔静言原来武功高强时,温子珑也是惊讶了好久,这就可以想像温柔得知时是受到如何大的冲击。
崔静言捂着胸,只能苦笑道:「我要再敢动你一下,这辈子都别想温柔原谅我。」
「就等你这句话!」温子珑的笑容陡然一收,突然由罗汉床直身而起,对着崔静言攻去。
崔静言难以置信地瞪着温子珑,却没有还手,任由他的攻击扑天盖地而来。
温子珑不愧是一天到晚问供的大理寺少卿,打人很有技巧,专找痛的地方打,又不会留下任何外伤,所以才一会儿,崔静言就狼狈不堪地倒在了地上,痛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好半晌他才能由那种极端的痛楚里恢复过来,慢慢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温子珑,你的脚……」
「就许你欺瞒柔柔,不许我用苦肉计吗?」瞧崔静言狼狈的模样,温子珑蓦然笑了,还笑得很灿烂。「崔静言,你一向吃定了柔柔爱你,所以现在看你吃瘪,身为柔柔的哥哥,我很欢喜啊!」
所谓镇日打雁,却被雁啄瞎了眼,约莫就是现在崔静言的心情。他掏心掏肺与温子珑合作,自以为算无遗策,但因为他让温柔受委屈了,温子珑就反过来将他一军,在所有人面前演了一出戏,就算当时的温柔有那么一点同情自己这个受害者,见到兄长出狱后双腿重伤,什么同情心大概都全掐熄了。
连他都以为温子珑腿伤严重,足见他有多会演,温柔当时没打死自己已算她温柔了。
虎落平阳被犬欺,他认了。
崔静言被暴打了一顿又不能还手,只能闷着一肚子气,忍痛将自己由地上撑起,转身就要出暖阁。
至少这一顿不算白打,温子珑还提醒了他,他的想法若不改正,就算千里寻妻也只有被打回来的分。
「等等,还有这东西。」温子珑突然把一个东西扔向他,「这是柔柔扔掉又被我捡回来的,想来应该是你的东西,还给你吧!」
崔静言下意识接住,定睛一看,身体加上心理的双重打击让他差点没红了眼眶——这是他送给温柔那块马儿的玉雕。
饶是心理坚强如他,眼下也快崩溃了,温柔扔了两人的定情之物,是打算连对他的感情也扔了吗?
然而他自己不也扔过她送他的画像?现在她扔了玉雕,似乎只是扯平,他还无法向谁去喊冤,因为他一点也不冤。
崔静言深吸了口气,毕竟还是沉住了气,铁青着脸离去。
温子珑眼睁睁地见他翻过了围墙,便慢条斯理地回到罗汉床上,心情愉悦地把杯中剩下的茶饮尽。
「柔柔,为兄可是屡行了承诺,替你出了口大气啊……」
第十章 远赴边关追妻(1)
崔静言出了威武侯府,辰时都还没过完,烈阳已高高地挂在天顶,他却似毫无所觉,浑浑噩噩地在正阳门大街上走着,脑海里交织着不知是前世今生的记忆,全都是关于温柔的。
不知是哪一年的夏日,差不多现在这个时节,威武侯府的湖里荷花满开,粉红嫩白青绿交织在幽深的水上,亭亭玉立,清香扑鼻。
他与她就在荷塘边的凉亭里,让她为他布上笔墨纸砚,供他画荷,而她笨手笨脚的磨着墨,墨汁还不小心沾上了袖子。他调侃着她,眉眼都带着笑。「我还等着你与我成亲后红袖添香,如今看起来只怕是墨袖添香啊!」
「我平时用笔墨也都是阿月替我磨的,现在纡尊降贵替你磨墨,你要感恩!」她不以为意地索性挽起了袖子,率性得令人心折。
然后两人调笑一阵,还画了彼此的画相互赠,嬉闹得久肚子饿了,她居然飞身至湖上替他抓了只水鸭,还兴致勃勃地说侯府里的鸭子好吃,之后亲手去烤了来,送到他面前。
「味道不错!有佳人美食相伴,此生足矣……」他说着,满心满眼的满足。
这段湖边回忆,其实只在脑海中出现了一瞬,之后画面又幻化成了月明星满的夜。
他站在小巷里的威武侯府围墙边,纵身跃了过去,墙另一头的风景,是侯府世子的暖阁小园。怀着夜探佳人的旖旎心思,他顺着记忆走向她的香闺,然而不知怎么走的,风景越来越不对,最后他不知到了谁的院子里,竟在京城这等气候种出了修竹芭蕉,小楼流水,一派江南意境。
他本欲转身就走,小楼里却传出了男人的声音,语带戏谑——
「郡王爷深夜相会,下官有失远迎,敬请恕罪。」
听出了那是佳人的哥哥,他的笑容都垮了,「你知道我不是找你。」
「我知道,但你非找我不可,只要你敢走到旁处,我定然让人把你打出去,就算你是宁化郡王也一样。」
两人在此僵持了一阵,最后终于引来了正主儿。
她提着小小的灯笼,粉脸含笑地迎了上来,「你来找我了啊!」
要不是地点不对,他相信她会立刻投入他怀中。
然而佳人的哥哥却在小楼里冷声道:「不是,他是来找我。」
「他只是走错路了嘛……」她知这是为了她的名声着想,却还想替他求情。
「你敢再说一次他是来找你,我就告诉爹,让爹打断他的腿,以后他再也找不了你。」佳人的哥哥语出威胁。
最后他还是没能夜探香闺一诉情衷,而是被护卫带到进来的原地点请出去,在她的目送中又狼狈地翻了一次墙,还是请护卫将他顶上去的。
墙翻过去后,崔静言脑海里的画面又随之一转,那是在一座堆满了石头的宽阔仓库里,里面站着的人非富即贵,包含他与她。
这应该是在赌石场,他带她来开开眼界,也不惜洒下重金让她选几颗石头开着玩。她像一个欢快的孩童在石场里绕来绕去,捧着石头上下打量,但不管用手敲还是拿到窗边对着阳光看,她都摸索不出个所以然,而他只是笑着,任她恣意撒欢。
最后她贪心地选了一颗脑袋大小的石头,上面布满着奇怪的花纹,价格倒是不贵,不是懂行的人会挑选的。
他二话不说便交给一旁的师父将石头开了,她满脸期待地等着,待师父切下两刀后,石头隐隐透出了白,旁观的客人也都兴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