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还躲在崔静言身后瑟瑟发抖的崔仲衡夫妇一直听着他与温柔的对话,因为不知崔静言的心思,还觉得他在替他们说话,渐渐的也没那么怕了。
所以当温柔提到夺爵时,不仅激起了崔仲衡的逆反之心,一向瞧不起温柔的姜氏更是直接尖叫道:「温柔,再怎么样他都还是庆成郡王,是你和崔静言的二哥,你敢提刀杀他,就是忤逆兄长,不敬不悌……」
都这时候了居然还能嚣张如斯,崔静言蓦地回头,冷眼如箭般射向崔仲衡夫妻两人。
「滚!」这声喝斥,已经不存任何兄弟之情了。
崔仲衡夫妇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自己有些狂妄了,这三弟可是不好惹,自己被拿了把柄,日后如何问罪还得看他的意思,故而即使被喝斥了,他们连气也不敢喘一个,讪讪然地快步躲回守恭院的房子之中。
崔静言又望向四周横七竖八的侍卫,还有吓得不敢动的下人们,倒是没有一个死掉,顶多被打得倒地不起,他同样寒着脸,语气森然道:「全都下去。」
崔静言平素在王府虽不管事,但说出的话很有分量,没有人敢违抗,才几个眨眼的时间,院子里的人撤得一干二净,当真爬不起来的也有同僚急忙拖走。
他深吸了口气,压了压心中火气,才沉淀下心头郁气,继续试图对温柔讲理。「温柔,二哥做的错事即便罄竹难书,但他是皇室子弟,就算我们是被害者,这事情也不是我们能够处理的。父王与母妃闻讯已经赶回,此事须由父王上报宗人府,由宗人府决断。」
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温柔可不打算买单。
「说来说去就是你们崔家关门打狗,你那二哥一贯会演戏,到时候抱着父王的大腿哭一哭,说不定连爵位都不必夺。」
皇室内什么都不重要,颜面最重要,崔仲衡做出这种事,传出去整个晋王府都难看,悄然无声的在宗室之内解决是最完美的做法。
温柔早就腻透了这一点,当初她嫁给崔静言时受尽冷语讥讽,不也是因为皇室好面子?所以她提起此事时,语气就更差了。「崔静言,你都被害成这个样子了,还连累我哥哥,现在还要我再继续忍耐?」
「温柔……」
「你不用说了,我一向说不过你,现在你听我说。」温柔看他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就更来气,即使理智知道他的做法才是对的,但脾气一来可顾不了那么多,反正这个皇家媳妇的位置,她已经心寒了。
「从嫁给你之后,为了让你想起过往,我几乎舍下了所有的尊严与颜面,你大嫂对我动手,二嫂对我冷嘲热讽,二哥恨不得你死我陪葬,府里的下人怠慢疏忽,这些我全都忍了。」
想到自己飞蛾扑火般嫁他,现在落得这个境地,自己都觉得活该。「而你待我阴阳怪气,心存成见,我忍;安阳县主对我耀武扬威,横刀夺爱,我忍;连你害我家祸从天降,还将我禁足于王府之中,这些我全都忍……现在你还要我忍着不能报仇,究竟要我忍到什么时候?」
「过去是我对不起你。」崔静言早因当初错待她,不知忏悔了多少次,早知道自己连失忆后都会再恋上她,他绝不会做那些自掘坟墓的事。「但你相信我,那些不好的事都已经过去了,此后绝不会再委屈你……」
「我怎么敢再相信你?我根本不了解你啊崔静言!」温柔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但自从在他面前哭了也没救出温子珑,她就决定不再哭了,直眨着眼硬是将眼泪吞回去。「你将一切藏得那么深,我总是被逼到尽头了才能知道一点,就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耍着玩……崔静言,我不奉陪了,我不想玩了行吗?」
她毕竟还是厚道了,没有把杨家沟、他与皇帝的暗中盘算,或是他其实身怀武功那样绝密之事堂而皇之的说出来,即使他已清场,却不保证没有人竖起耳朵偷偷地听着。
她也不是想与他鱼死网破,她只是想远离这一切,远离他,因为他害她都不像自己了。
「你今日不让我伤崔仲衡,在你的心中,我总是排在末位。」温柔先是有些自嘲,而后面容转冷。「崔静言,我要与你和离!」
即使知道她存着这种心思,但当她真的提起时,崔静言仍心痛如绞。他闭上了眼,却再怎么也缓和不了那种痛苦。「我们是陛下赐婚,不允许和离的……」
「你以为不能和离我就没办法了?」温柔冷笑起来,直接转身就走,「那我走可以吧,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我是待不下去了!」
崔静言急了,不顾一切的上前拉住她。「温柔,你冷静下来听我说,我们没有必要走到那个地步……」
温柔却是把他的手一甩,提防地后退了一大步,「崔静言,你要就砍死我,要不就像之前那样把我软禁起来,否则我走定了,我一定要离开你这王八蛋!」
崔静言毕竟不敢太过为难温柔,任她出了府,自己只在后头远远跟着,直到看见她进了威武侯府,良久之后他才悻悻然离去。
让她回家一趟也好,现在她在气头上,见到他就没好气,侯府里至少还有个理智的温子珑可以劝她,待她冷静下来他再与她好好谈谈。
正好这段时间也让他空出手来,处理王府那一堆烂摊子。
崔仲衡虽被软禁了,但二房这阵子在王府兴风作浪的阴影可还没过去。除了被换掉的侍卫得先换回来,二房安插在各处的钉子及眼线得拔掉,被二房侵吞的公中财产得计算出来,更重要的是经崔静言调查,原来每日进府为崔承恩调理身体的太医居然也被崔仲衡买通了,在他的药汤里下了慢性毒,难怪崔承恩一直好不起来。
这件事被揭发后,崔仲衡与姜氏更不敢冒头了,柳氏得了消息简直疯狂,带着她娘家毅国公府的侍卫直闯守恭院就想大开杀戒,当然也被崔静言拦住了。
温柔都不给杀的人,万一被柳氏杀了,他一辈子都别想哄回妻子。
当然也是因为崔仲衡犯的案子兹事体大,大家都是受害者,就更不能动用私刑。
柳氏毕竟比温柔理智点,在守恭院豁出形象大吵大闹一阵,发泄了怒火就转头回东院了。
最无奈的还是崔静言,他比任何人都痛恨崔仲衡,却因为这件事是他调查出来的,所以他反而更动不得他,还得阻止别人杀他,否则自己就成了公报仇私、引动王府兄弟阋墙的元凶,父王即使能理解,但日后父子之间必然存在疙瘩。
处理这些事用了几乎半个月,晋王终于带着晋王妃由太原回到京城。
崔静言一待晋王回府,与他密谈了一夜,之后便将崔仲衡的事扔给了晋王处理,自己则是一大早就直奔威武侯府。
然而当他敲了威武侯府的大门,门房却一改往日对他的殷勤,反而板着一张脸说道:「抱歉了,侯爷夫人说若是郡王前来,不能放郡王进去,否则小的小命不保,全家发卖,请郡王体谅。」
崔静言当下傻住,却也明白岳母对他深恶痛绝的理由。先不说刚成亲时他对温柔是如何错待,如今把人都气回了娘家,威武侯府的世子更因为他的连累身陷大牢,伤痕累累,这几点光是其中一件,落在任何人头上都不可饶恕,何况他还做全了。
能把岳家每一个人都得罪,崔静言也算京城奇葩,还没人心疼他的无辜。
崔静言自然不敢捋岳母的虎须,他把心一横,沿着侯府围墙入了暗巷,左右看看四下无人,一个轻身纵跃,跳入了侯府的高墙之中。
一入侯府,看了看四周景色,一眼瞥到附近的暖阁,崔静言不由苦笑起来。这里恰是温柔曾说他过去夜探侯府翻墙的地方,他陪她回门那日,她还信誓旦旦的说有朝一日他定会为了她再翻一次墙,这不就被她说中了。
事实总是打脸,他的脸还特别疼。
就在崔静言扭头想潜入温柔的香闺时,暖阁里突然有人出了声,窗前的竹帘被拉起,里头坐在罗汉床上品茗的温子珑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崔静言。
「久候郡王大驾,你走的方向是我的房间,再闯错一次可是要被乱棍打死,请慎行。」
崔静言无奈地看着这个对自己语带揶揄的大舅哥,心忖威武侯府大概布有什么五行八卦迷魂阵之类的东西,他明明不是路痴,却总是在这里走错路。
温子珑这副好整以暇的模样,显然就是恭候已久,崔静言也知自己今日约莫见不到温柔了,只能叹了口气,信步行至暖阁之中。
如今夏末,蝉声更加的凌厉,温子珑撤去了暖阁的厚毯与窗前的毡帐,换上冰盆及竹帘,甚至墙上的雪中红梅图也成了川上扁舟图,清新之意尽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