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世瑾没有否认,只是迎视着她的眼神,温声道:「生意上的事原就复杂,你心思单纯,初初涉及自是容易上当受骗。许管事确实是我引来的,但也是你的酒好他才愿意合作,而如果因此让你陷入了生意场上的陷阱与麻烦,那并非我所愿,我惹来的人,我自然会替你解决,你无须挂怀。」
「洛夫子,你为我做这么多,我很感激,可是你越好我就越心虚,因为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萧婵挣扎了半晌,还是决定老实的把自己的感觉说出来,她都已经拒绝人家求亲了,这样就是嘴上说不要,又一直贪图对方的好处,简直糟糕透了。
「你错了,你帮我的比你想像的要来得多了。」洛世瑾看着她,心思却回到了京城钟鸣鼎食的日子。
「过去我因少年得志,颇为目下无尘,自命清高,所以刚来泉水村时,见你言行不似一般女子温柔婉约,才会看你那样不顺眼。」他自嘲地笑了笑,谁知道后来他却是栽在了她手上,而且栽得心甘情愿。「但也就是这样叛逆的你,拥有坚韧的毅力及通透的心性。你从不在乎旁人怎么看你,面对该负的责任从不逃避,只要是对的事你可以一往无前的去做,不畏人讥不怕强权,不被这世间的条条框框所限制,这种勇气及豁达是我所缺少的,与你相处,我获益良多。」
他笑了笑,轻轻执起听得目瞪口呆的萧婵的手。
她的小手有点粗糙,但那是生活的印记,她能如此鲜活,如此特别,靠的都是这双手,因而他珍而重之地握着,不带一点亵渎。
「所以阿婵,我说想娶你,确实有想负责的意思,但我想了那么多日却从未后悔过这个决定。我会帮你这么多也是随着我自己的心,同时也想证明给你看,我并没有不喜欢你。」
第八章 村民的保护(1)
萧婵离开黄家老宅时,脚步都是飘的。
不过她让自己不要乱想,索性扭头又去了萧家脚店,一头钻进了地窖里,忙碌了好一阵子之后,待她出来,太阳都快落到山的那一头了。
「啊!我又忘了阿锐还没用膳!」
她懊恼不已,连忙加快脚步,恰恰赶在天边剩最后一抹霞红时回到了家中,而她还没进门,就习惯性的先道歉——
「阿锐,对不起,我一时忙忘了,太晚回来,我马上煮晚膳给你……」话说到一半,看到屋里的情况,她不由哑了声。
正厅里,除了萧大山、刘氏和萧娟一家子,萧锐也在场,四个人刚好围着桌子坐成一圈,桌面上有些残羹剩菜,屋内还飘着浓郁的肉香,应当是不错的菜色。
明明是家人一起和乐融融用膳的画面,但萧婵总觉得有些刺眼,因为她一进来整个气氛就凝结了,自己显然与他们格格不入。
「大呼小叫什么?若等你回来煮晚膳,一家人都要饿死!」见她一个女孩子这么晚才回来,萧大山就气不打一处来,「太阳都下山了还在外头晃,像什么样子?你就不能学学阿娟,乖乖的待在家里吗……」
「我若真的乖乖待在家里,我一家人才真的都要饿死。」萧婵冷下了声音,「你的乖阿娟可不用养家。」
萧大山很清楚萧婵又在讽刺他了,恼羞成怒,「这是你对父亲说话的态度吗?」
「是啊,你不是早上就知道了。」萧婵差点翻一记白眼。
「你……」
「好了好了,和孩子生这么大的气做什么?」刘氏见势不对,连忙出来打圆场,先安抚住萧大山,转向萧婵时已是满脸慈爱的笑,「这么晚回来,还没用膳吧?来来来吃点……」
萧婵面无表情地看着刘氏,只当她在演一场戏——她总是在萧大山教训一顿自己后才出声,让萧婵很难领她的情。
「没菜了不是?你们根本也没有期待我回来吃。」萧婵看萧大山又要生气,直接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就当没有我这个人吧!没吃你们一粒米就被骂成狗,要是吃了我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说完,她看也不看他们就要转身离去,却听到萧锐迟疑地叫了一声。
「姊……」
「你留着吧!」
对于这个从小养大的弟弟,萧婵始终是狠不下心的,而她也明白萧锐常因没有爹娘被人嘲笑欺负,多么希望有一个父亲,所以她听到这声叫唤,也没有为难他选边站,而是迳自替他做好了决定。
虽然……她心里难免还是有种被抛下的失落。
走出了家门,外头已是满天星斗,萧婵自嘲地笑了笑,萧大山这一家子也算厉害,才来一天就弄得她无家可归。
然而这么晚了,她也不好再去黄家老宅,无奈之余,她索性攀上屋边的树干,爬到了屋顶上,抬头看着夜空。
曾经她觉得月光很温柔,就像慈祥的母亲一般,每当她伤痕累累,就会用慈爱的光辉抚慰着她的身心,然而眼下她的至亲真的出现了,她却发现月光也没什么屁用,只会远远地在天边看热闹,反倒让她有种被所有人抛弃的感觉。
不知道自己傻愣愣地看了多久,突然旁边的树梢传来动静,她侧过头一看,萧锐的小脸蛋猛地由树丛里冒出来,小手还伸向了屋檐要爬上来。
「你怎么上来了?」萧婵怕他掉下去,连忙伸手去接,不料这几个月因为姊姊赚了钱,萧锐也吃得好了些,原本削瘦的小身体如今颇有分量,拉得萧婵手都在发抖——虽然她不承认,倾向于认为这是被他吓的。
「姊姊。」萧锐眨了眨天真无邪的大眼,「你是不是不喜欢爹?」
「是他不喜欢我。」与爹重逢的第一日,她最深的认知便是这一点。
「可是我喜欢爹爹……」萧锐一脸忧愁。
萧婵无奈捏了下他的脸,小孩儿学什么大人表情,「你喜欢就喜欢,我又不会生你的气。」
「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姊姊。」萧锐突然斩钉截铁地道。
萧婵静静地看着他,突然间笑了,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但心里原本以为弟弟认了父亲就忘了姊姊的那点疙瘩顿时消失。
萧锐觉得姊姊笑得好好看,比月光还温柔,他撒娇地拉住她的手,「姊姊,那个……那个母亲用膳时和我说了很多话,说要我帮忙说服你,把什么拔山酒的秘方给他们。可是我知道姊姊酿酒很辛苦,爹爹他们什么都没做,怎么可以占有姊姊的秘方呢?《诗经》里说:『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犯兮?』那些没有付出努力就想收获的人是不可取的!」
萧婵其实听不太懂,心里却无端高兴起来,捏了下他可爱的小鼻子,「不枉费姊姊我送你去学堂,都会引用诗词了啊!」
「是夫子教得好……」萧锐很不好意思。
就在姊弟之间气氛正好的时候,突然一道清朗的声音由屋檐边的树上传来。
「与其说我教得好,不如说阿锐资质非凡,这《诗经,伐檀》我前两天才释义一次,他居然就记得了,还能现学现卖。」
随着话声,洛世瑾的脸猛地由树丛中探出。
萧婵与萧锐傻眼地看着他,异口同声道:「夫子你爬树?」
洛世瑾被这对姊弟弄得好笑,「夫子就不能爬树吗?」
确实,在京师里打死他都不会做这种事,但今晚当他来寻萧婵,看到她与萧锐在屋顶上谈笑,一派自然,他突然很想加入这种舒适自在的气氛之中。
「可以。」姊弟俩呆呆地点头,他不就亲身示范了吗?
洛世瑾的身手显然比萧锐不知强过多少,轻而易举就由树上攀上了屋顶,然后拉长了身子,取来他暂时搁在树杈上的大食盒。
「这是……」萧婵闻到了食盒里传来的香气,目光忍不住被牵引过去,而一旁的萧锐虽然用过晚膳了,却还是和姊姊做出了一样的动作。
洛世瑾忍住笑,「家母知道你今天的遭遇,怕你与你爹赌气不吃饭,便让我带食物来给你。」他打开食盒,不仅有只大肘子,甚至还有只烤鸡。
萧婵呆呆地看着那丰富的菜色,而后突然低声笑了起来,抱着肚子笑得视线都蒙咙了,要不是大晚上的,她觉得自己的笑声能响彻天际。
原来她不是孤独的,明明有好多人还爱着她、关心着她,她怎么为了一个不爱她的父亲就钻牛角尖了呢?
她率性地一抹脸,抹去眼角那不明显的水光,而后说道:「一块用?」
如此多的菜,她一个人自然吃不完。
想不到洛世瑾头还没点下去,萧锐已经急急忙忙地点头说道:「一块用一块用!夫子家的东西最好吃了!」
这回洛世瑾与萧婵一起笑了,索性三个人就在屋顶上吃了,以天为屏以檐为桌,然而当布好菜时,三个人同时怔在了当场。
「夫子,没有碗筷?」萧锐问,还睁大眼又去摸索食盒,确认是不是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