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气消了之后,理智也终于回到脑袋,开始分析方才发生之事,「你说,方才阿婵说的事有几分可信?」
「你说的是脱籍之事?这八成是真的,我看这应该不是针对你,而是有人教过她,否则她那萧家脚店做起来,是个姓萧的都能来分一杯羹。」刘氏出身商户,萧大山做生意时她也是跟着的,脑筋稍微一动就猜中了萧大山脱籍一事的缘由。「至于这拔山酒的秘方嘛……」
刘氏沉吟之时,萧娟突然大叫道:「我才不相信那是她自己制出来的!」
「阿娟?」萧大山纳闷地看向她。
「本来就是嘛!哪有家业交到一个女孩子手上的?」萧娟见识大不如刘氏,但她一直以睿智的母亲为目标,所以即使是无端猜测她也说得煞有其事,「一定是爷爷留下了秘方,那萧婵照着做成了,把酒卖出去之后见猎心喜,现在爹爹来要秘方,她自然是不肯交出来的。」
「阿娟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刘氏暗地赞赏地看了萧娟一眼,随即又将注意力放回萧大山身上,「这酒方就算交给了相公,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攒钱?以后她的嫁妆也能漂亮点,但阿婵不懂事,竟是没想通这点。听阿锐说阿婵很疼爱他,还让他上学堂,那阿婵就应该知道这酒方迟早要交给阿锐的,既是萧家的方子,她以后出嫁也不能带走的。」
继室对原配的子女难免心存芥蒂,其实刘氏并不喜欢萧婵及萧锐姊弟,尤其是萧婵,她与萧娟是天然的对手。
如今萧大山也算富裕,早就将刘氏的嫁妆归还,但在刘氏心中,那些财富既然由她的嫁妆而来,全都应该是她女儿萧娟的,所以萧婵现在霸占萧家产业,日后必然影响到萧娟的嫁妆,这让她心头烦闷不已。
至于萧锐那是没办法,怪就怪她生不出来,如今萧大山只有这个儿子,日后无论如何家业都是萧锐来继承。
所以刘氏对他百般讨好,一来就先送上新衣服,再不着痕迹地挑拨他与亲姊姊的关系,想着若能成功拉拢这个继子,她的晚年也会好过许多。
「岂能让萧婵如此任性妄为!」萧大山拍了拍椅子把手。
「只可惜我不是她亲娘,她似乎对我排斥得很,我也无法好好劝她。」刘氏叹息,接着又装作灵机一动,把她早早盘算过的计划说出,「要不,让阿锐去磨她吧?阿婵霸占萧家的产业不放,最吃亏的就是阿锐,他们姊弟相依为命这么多年,说不定阿锐能说服她呢?何况阿锐似是对相公孺慕极深,见到相公时兴奋显而易见,让他帮这点小忙,他肯定愿意的……」
萧大山从来看不出来刘氏的装模作样,还觉得对方很贤慧,顺着她的话想到了天真可爱的儿子,笑容终于也多了一些,「这正房多年未有人住,阿锐也不知我要回来,房间却整理得干干净净,足见他确实是期盼着我回来的。」
萧娟不仅吃萧婵的醋,萧锐的醋自然也吃,闻言不甘心地嚷道:「萧锐才那么小,他懂个什么呢!」
此话一出,萧大山与刘氏同时愣住,是啊!萧锐还那么小,每日还要上学堂,怎么可能天天洒扫正房等他们回来?
犹记得萧锐说这些年来家中都是萧婵打理的,所以这正房……
萧大山不愿再想,随手抹了下脸起身,便将琐事交给了刘氏,自己去井边打水梳洗了。
见着父亲离开,萧娟嘟起了嘴,蹭着刘氏不悦道:「娘,我讨厌萧婵。」
「娘也不喜欢她,不过名义上她是你姊姊,你就忍一忍。」刘氏摸了摸自己女儿,其实萧娟并不漂亮,但刘氏就是觉得自己女儿怎么都胜过原配那一个。「她没有教养,撒泼骂人久了,更会显出你的乖巧,你爹就会更疼你。就算她是嫡长女,失了你爹的欢心,以后什么也别想越过你。」
萧娟点头应了,但毕竟刚刚一对上萧婵就吃了疡,还是很不服气,决定讨厌萧婵到底,以后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整整她出气……
萧婵走出了家门,望着泉水村后茫茫大山,突然有种不知该往哪里去的迷惘。
她本来以为的家,好像在父亲回来之后就不是她的家了,与他们站在一起,她有种深深被排斥的感觉,好像她这个衣着破烂、脾气古怪的人不应该待在那屋子里面,就连阿锐年纪那么小,都能在见面的第一天与他们相处融洽,显然她才是那个突兀的人。
萧婵漫无目地的在村里晃悠,不知怎么地走到了黄家老宅外。
如今正是学童们上课的时间,屋内传来悠悠的读书声,稚嫩却整齐,她立在了院墙之外,心情随着孩子们的读书声慢慢平静下来,而这个时候,宅院中走出了一个人。
「阿锐已经回来上课了,可要进来坐坐?」
今日教书的是明砚,所以洛世瑾便留在了书房,起身活动筋骨,走出大门时一眼就看到在外头晃荡的她。
反正也不知道要去哪里,萧婵胡乱地点点头,随着洛世瑾进了黄家老宅。
黄氏正在午憩,侍女留在了她房内服侍,明砚又去上课了,洛世瑾便自己去取来杯子,倒了杯东西给她。
萧婵也不管是什么,接过手便喝了起来,只不过那杯缘才碰到唇畔,她便挑起了一边眉毛,「拔山酒?」
洛世瑾浅笑道:「此酒为本村一名极有天分之酿酒师所制,若姑娘不嫌弃,可多饮几杯,俗话说一醉解千愁……」
萧婵噗地一声笑了,还真的一口将剩下的酒水饮尽,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瞧她的神情缓和下来,洛世瑾才问道:「与你父亲没谈好?」
萧婵的笑容慢慢收起,最后忏忏地趴在了桌面上,下巴压着两只手,闷闷地道:「何止没谈好?根本撕破脸了。」
或许是在他身边感到安心,萧婵嘟嘟啧啧,忍不住把一腔苦水全吐了,「他一回来就把我骂了一顿,骂我不像个女子,骂我穿得破烂丢他的脸,这些我都认。但他骂我没把爷爷、阿锐照顾好,害爷爷过世,弟弟没有新衣服穿……这我怎么可能认呢?」
洛世瑾一向清冷的眼神微微柔和下来,如果不是怕自己太过孟浪让她不适,他真想摸摸她的头,就像他摸萧锐那般。
「洛夫子,我爹和我想像的不一样。」萧婵虽然表现得倔强,心中却是非常难过,「我以为他会想念自己的女儿,这么久不见总也该抱抱我、问问我过得好不好……可是他没有。他早就有新的家了,他逼我叫他的继室母亲,他还另外有了个女儿,对那个女儿比对我好多了……」说到这里,她有些说不下去,便又抿了口酒,那种热辣辣的感受直接将她的泪花都逼出来,「至于我,或许被他视为绊脚石吧?原来他回来不是对我们这个家有什么留恋,而是他听说了拔山酒在京师卖得好,便想来接管萧家脚店,还口口声声说拔山酒是爷爷的秘方,要我交给他。
「他不管我做过什么努力让萧家的酒闯出名号,他只想拿到他要的之后就把我一脚踢开,早早把我嫁出去,随便给点嫁妆打发我就好了。幸亏你先前教我让我爹脱籍,否则我爹若要逼我,我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洛世瑾终于忍不住了,伸鍪质萌ニ劢悄堑闼狻�
他不方便批评她的父亲,却也不会乡愿地说一些什么孝道大于天之类的废话,其实在他看来这件事就是萧大山错了,让萧婵受了委屈。
「阿婵,不管你爹说什么,我认识的你善良又坚强,你只需秉持着本心做你认为对的事,无愧于心就好了。」他说道。
洛世瑾的温柔切切实实的传达到了萧婵的心底,她幽幽地看着他,一股难言的情潮在她胸口来回激荡,她知道自己对他的情愫很不应该,但就是无法克制。
她咬了咬下唇方道:「洛夫子,你暗地里替我做了很多事吧?」
洛世瑾不语,只是扬高了眉。
她喃喃叙述自己发现的事,「拔山酒只卖给许家,但还是不停有人来问,前阵子来买拔山酒的人甚至在酒坊的工地上闹了起来。那时我看到你家明砚夫子经过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来闹过。除了洛夫子你出手帮忙,我想不到谁能那么有办法。」
若不是这样默默地关怀,她怎么会明知不能喜欢他,还是越陷越深呢?
「京城许家的人是夫子请来的吧?否则怎么可能我酒才做出来没多久,就能引得皇商来买?我虽对自己制的酒有信心,但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做那样大生意的人,没有必要为这一点酒水奔波到我们这小地方,许家不差这份收益啊!」
「而且我对谈合作的事一窍不通,许管事却方方面面都替我设想到了,最后的契书几乎是帮我争取了最多的好处,哪个做生意的人会这么笨呢?是不是洛夫子你替我和许管事谈的?还有拔山酒的名字,也是你取的吧!」萧婵直视着他,眼神中有着无法言喻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