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这么大的甑子得订做才行。」萧婵说着就扭头想往外走,「我去找瓦匠……」
「等等!」洛世瑾连忙将她拉回,当他大手握住她手腕时,惊讶于她的纤细及柔嫩,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连忙放开了手。
他不想用咳嗽掩饰了,再咳下去约莫她要以为他生了什么病,只能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你要的甑子是用来蒸酒的,长期反覆高热又冷却,瓦制的甑子很快就会裂了,必须用铜制的。」
萧婵才觉得刚刚被他摸过的地方怪怪的,似是微微的发痒,让她颇为不自在,但他一番话又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铜制的要找谁做?铁匠吗?」她呆呆地问。
「随我来吧,一般的铁匠只怕做不出你要的东西,我认识一个师傅,专门做兵器的……」
随着洛世瑾的话,两人又走出了茶楼。
在县城的这一日,洛世瑾陪萧婵跑遍了大街小巷,采购订制她酿酒所需之物。
他们谈天说地,东拉西扯,好不愉快,从没想过彼此学识天差地远,居然这么有话说,一直到东西买齐,回到车行取马车踏上归程,两人都遗憾着今日的时光竟是过得飞快,不能再相处得久一点。
九九重阳,宁阳县一带当地人习惯赏菊吃蟹,登高饮酒,再遍插茱萸。
不过这些节目在泉水村是看不到的,先不说村后的大山有猛兽,没几个人敢登高,也是没那闲工夫,大部分人还是该种菜的种菜,该上工的上工,顶多村里人会把菊花泡在他们的酒水里,在重阳这日取出来饮,或蒸些米糕当成重阳糕吃,也算是应应节气。
这一日,却是萧婵准备为新酒做第一次投料的日子。
第一次投料也称作下沙,所谓「沙」就是酿酒的原料,泉水村酿酒一向用的都是高粱,萧婵也不打算改,毕竟在她的想法里,材料必须易得,酿新酒才有意义。她打算这几日都泡在脚店里不回了,所以萧锐只好留在学堂麻烦黄氏照看着。
因着萧锐聪明可爱还听话,不似城里孩童顽劣傲气,又有他们没有的老实和纯朴,且和黄氏自己那少年老成的儿子天差地远,所以黄氏很喜欢他,恨不得就留在自己家里陪伴,也不可能不答应。
不过听说萧婵这是因为制酿新酒来到了重要阶段,洛世瑾亲自来了萧家脚店,他也想看看自己为她画出来的蒸酒铜甑究竟合不合用。
若换成别人,萧婵必定请他出去,酿酒之法在各家都是秘方,谁会欢迎旁人来看?但洛世瑾不同,他在她制作器具时提供大量帮助,还有一些制酒时她想不透的关键,去询问他总能得到答案。
他虽不曾酿酒,但阅历丰富,宫里来自天南地北的几种贡酒,其制造过程他都能说出个一二给她相当大的启发。
所以发现他不请自来,萧婵高兴都来不及,笑嘻嘻的把人迎进来。
「阿锐在我家吃好睡好,我母亲待他比待亲生儿子还好,你不必担心。」洛世瑾本只是想替萧锐报平安,但想到那小子黏黄氏的模样,他不由失笑道:「我还怕他会乐不思蜀,不想回家了呢!」
萧婵听了也是一阵好笑,指着洛世瑾说:「舍了弟弟换来一个夫子,我不亏啊!」
两人俱是笑了起来,接着开始忙碌。
萧婵也不客气,她扛高粱时洛世瑾也扛高粱,下沙之前要先将高粱磨碎,然后加入热水润料,所以当她推石磨推得累了,也自然而然的与洛世瑾换手,由他推磨,她来放料。
瞧他推得龇牙咧嘴,萧婵大乐,一边纠正他的动作一边解释道:「你别瞧这石磨大,动作对的话一点都不费劲。而且酿酒用的高粱不能磨成粉,只要磨碎,所以非得用这么粗的石磨不可。」
洛世瑾推了几回,饶是如今气候已经微凉,他也累得满头大汗。
好不容易在两人合作下磨好了原料,另一头的灶上水也烧好了,于是萧婵与他合力将水抬来,由他将水泼到碎高粱之中,她则在另一头用特制的铲子均匀搅拌着。
这动作必须重覆数次,又将洛世瑾薰得汗流浃背。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在脚店时总穿着男装,这么粗重的活儿,穿着女装简直碍手碍脚,一时之间,对她不由又心疼又怜惜。
「小心汗水别滴到里头了。」萧婵取了条巾子挂在他脖子上,因着离得近,他整个背都僵硬了,不过她可没他那么多想法,全副心思都放在润料之上,还认真仔细地向他解说道:「其实酿酒的过程是不必加水的,唯一需要加水的也就这个阶段了,你好好看着,自己投下的原料随时间慢慢化成酒水,看着心里都满足。」
洛世瑾用她拿来的巾子抹了把汗,索性学她把巾子绑在头顶上,而后顺着她的话自嘲道:「我怕到时候会舍不得喝。」
「你说的是!」萧婵像是想到了什么,整张脸可爱地皱了起来。「我第一次酿成了酒,高兴极了,开坛时那是真的舍不得喝,整坛酒带到镖局向镖头显摆,想不到他当天就把酒喝光了,气得我差点与他打起来。」
「真打起来了?」洛世瑾好奇,依他认识的她未必不可能。
萧婵噗嗤一笑,「当然没有,因为我打不过,我的武艺就是镖头教的啊,哈哈哈……」
两人一起干活说说笑笑,总是有无穷的乐趣,似乎吃力的工作也不那么累人了,光是润料就花了两人一整天,傍晚洛世瑾回去时还有些依依不舍,再三交代她要紧闭门户才不得不离去。
隔日就是真正要上甑了,洛世瑾早早就来到脚店里,还被黄氏打趣他以前早朝都没这么积极。
他替萧婵带来了早膳,乐得她差点冲过来抱住他,惊得他整个人都呆了,结果她冲过来只是拿走他手上的食盒,让他在松了口气之余,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失落。
萧婵很快的用完早膳,又挽起袖子和他开始另一轮的忙碌。
今天润好的料要上甑,终于用到了洛世瑾为她画出的甑子,他好奇地按照她说的步骤将原料放入甑后,看着她烧火。
洛世瑾吃了一辈子饭,这还是第一次观察别人烧火,只见她调整火力非常细腻,有时要放木头,有时又要抽掉一些,粗细还要挑过,如今才知他以为简单无比的事,竟是有这么多门道。
萧婵见他瞧得起劲,遂说明道:「这蒸粮也不能全部蒸熟,约莫蒸个七成熟就好,所以这样的火势要蒸上一个时辰,火太大太小都不成,才会这么麻烦。」
洛世瑾若有所悟,笑道:「你倒是不藏私,我与你一起酿了这回酒,你把什么秘诀都告诉了我,真不怕我透露出去。」
萧婵耸耸肩,大大方方地道:「因为我知道你这个人很正直。」
洛世瑾表情有些奇怪,两人相识之始,他可是得罪她得罪得透透的,她如何知道他正直?
萧婵随即解了他的纳闷,「虽然我们开头几次见面不太愉快,但是第一次你是看不过眼我打人,第二次则是认为我卖酒乱抬价,虽然一切都是误会,但也能证明你是个正义的人,不然谁要来管这闲事。」
洛世瑾被她说得有些惭愧,其实他当时虽然有看不顺眼、主持公道的心思,但最多还是希望她快点让开道路,让他的马车过去。
「而且你愿意在我们这穷乡僻壤开私塾,还收那么一点束修而已,这也是很好的品格。另外呢,每个孩子都喜欢也敬爱洛夫子,能受孩子欢迎的人绝不会是个坏人。」萧婵又偏着头说道,看着他的眼神中彷佛有着星星闪亮。
那无关情爱,或许只是崇拜,又加了点欣赏,但洛世瑾就是被她这样的眼神看得心怦怦直跳。
「你的话我愧不敢当,就我当时对待你的态度,其实可以算是是非不分、自以为是了。」他很干脆的认错,又认真地道:「就算我真是个好人,你愿意向我公开制酒的秘方,却是你的大气与慷慨,不能混为一谈。」
「你先前已经道过歉啦!那事早就翻篇了。尤其你都愿意为我画甑子,还带我去找师傅,代表你认同我,不会像别人那样笑话我。所以我当你是朋友,如果对朋友还藏着掖着,未免太不讲道义,也太小家子气了。」
萧婵洒脱地挥了挥手,「何况我制这新酒,还真不怕你学,这过程看来并不难,但每个步骤很多时候都要凭感觉及经验,第一次尝试的人要成功的制出好酒,还有得摸索。」
洛世瑾笑了,笑得十分畅快,这还是第一个人让他在她面前不会想隐藏自己的真正情绪。
以前在京中谁不赞他一句天纵英才,后生可畏?但是他活在旁人的眼光中及父亲的期望下,只得要求自己必须端端正正,志洁行芳,举手投足不能失了身分,但这样的他其实并不快乐,就连母亲都觉得他何苦,活得自在一点岂不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