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不以为然,直到家中出了变故,京中那些原本捧他奉承他的人态度丕变,他愤而辞官离京,到这鸟不生蛋的乡间,却慢慢的找到了自我,找到了快乐,才知自己过去的确是太过压抑,现在简朴的生活,他挺满意的。
能让他反省领会这些,眼前女子功不可没,她能将萧锐教得那般好不是没有道理的。
「对了,洛夫子,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但每次都忘了。」萧婵突然说道。
洛世瑾停下了笑,「请说。」
「那日我们到县城里,你不是说有要事?后来却陪我跑了一整日的县城,到底夫子是想办什么事啊?」她还挺担心自己是不是误了他的事。
讵料洛世瑾听了这话,表情瞬间变得奇怪,只怕他自己都没想过那日要办的究竟是什么要事。
他正了正脸色,轻描淡写地说道:「这原料已经蒸了快一个时辰,不快熄火吗?」
看着眼前姑娘惊得差点掉下椅子,把自己先问的问题瞬间忘了个干净,洛世瑾突然觉得有时候一本正经也是不错的。
第五章 萌芽的情愫(2)
因着萧婵的新酒要反覆蒸晾数次,便与洛世瑾越走越近,性格天南地北的两人,交情竟是越来越深厚。
遇到洛世瑾迂腐时,萧婵会不客气的奚落他;遇到萧婵又想用拳头解决事情时,洛世瑾会教她用脑,这样奇怪的友谊自然被泉水村里的人看在眼里,一向与萧婵和善的东村都是乐观其成,横竖萧婵对村子里每个人都是那样热情。
但西村的一些人就不同了,传起了各种影影绰绰的暧昧风声,尤其姓赵的更是不遗余力,批评抹黑萧婵老大年纪嫁不出去,癞虾蟆想吃天鹅肉云云。
只是这种话他们也只敢在背后说,当着萧婵的面是不敢说的,除非他们想试试萧家姑娘的烧火棍挨在身上是什么感受。
萧婵做的新酒已经重覆了三次投料蒸煮、晾凉加麴、收堆下窖这样的流程,中间各自间隔约一个月,当枝头上的枯叶落尽,时序也入了腊月。
大雪节气之前,泉水村便下起了今年的初雪,幸而脚店里的酒窖是有地火龙的,只要每天烧一块柴火,可以暖和一整日,倒也不用萧婵时时刻刻盯着,她时间反而多了起来。
正想着是否带萧锐一起去镇上办点年货时,黄氏传了话过来,说是萧锐如今几乎已经把学堂当成家,洛世瑾与萧婵的交情也不同泛泛,既然两家都是人丁稀少,长辈几乎都不在了也没啥忌讳,不如就合在一起过年。
萧婵自是欣然答应,不过她还是带着萧锐一起去镇上办了年货,然后把置办的东西一股脑儿全搬到黄家老宅,看得黄氏好气又好笑。
洛世瑾却是知道萧婵不愿占人便宜,所以也坦然收了,从那日起,萧家姊弟做完家事,便日日顶着雪到黄家老宅报到。
宁阳县一带是在腊月二十四扫房,虽说有下人,但洛世瑾还是坚持自己来,才能做学童们的表率,然而他才整理好书房,萧婵已经将整个院子的雪都扫好,厅堂的桌椅擦得光亮,还能抽出空来替萧锐堆了个雪人。
雪人头顶上有个文士髻,绑着墨色头巾,当黄氏由灶房出来,见到一脸淡然盯着雪人直看的儿子,忍不住笑喷,总觉得侮辱性不高,但针对性极强。
腊月二十六买肉,从月中开始就有人家杀年猪,方便村民来买。
泉水村养猪的人不多,村长家里有十头猪便算是大户,他家杀年猪时的声势也最浩大,每年都是请全村的人来吃杀猪宴,杀了三头猪才够用。
黄氏自也随俗向村长买猪肉,村长热情的让夫子娘自己砍,想挑哪块就挑哪块,于是在京里养尊处优多年的黄氏傻眼了。
她今日只是出来凑热闹,根本没有带奴仆家丁,哪里砍得了肉?
她愣愣地看向立在一旁的儿子,洛世瑾也愣愣地看向她,要洛夫子拿笔可以,要他拿菜刀着实有些强人所难。
幸好萧婵便在左近,她熟门熟路的揄起菜刀,朝着最好吃的腹肉割下了老大一块,割完还先用得意的眼神瞥了眼洛世瑾,才转头问黄氏够不够。
「咱们家才几个人,这些自然够了。」黄氏看得好笑,这丫头居然和儿子还较上劲了!
萧婵本性单纯,对于信任的人并不设防,所以黄氏对她也算了解。这丫头会在这方面好胜,单纯是因为她想在自己面前表现。
如果萧婵从小到大都没有感受过父母的爱便罢,偏偏她十岁之前还是与父母相处过的,骤然失去,那种失落与惶恐对于一个小女孩来说是巨大的。
所以对于来自长辈的疼惜,萧婵始终很重视,想得到黄氏的另眼相看,或许是一种对母亲孺慕的转移。
洛世瑾也明白这一点,因此有时候他还会故意和萧婵别别苗头,让黄氏站在萧婵那头数落他,看着萧婵高兴,他也高兴。
很快的便来到大年三十,从早上开始,黄家老宅的灶房就没有停过火,一边炉灶炸丸子炸鱼块炸藕盒,一边炉灶蒸着年糕,另一边案板则是剁着萝卜白菜猪肉的饺子馅。
这一块地方,厨艺平平的萧婵自然是无用武之地了,看着忙碌的众人,她反而闲了下来,便到前头看有什么还可以帮忙的。
恰好此时洛世瑾与萧锐正待在大门口,前者帮村里的人写着春联,后者帮忙磨墨,配合得天衣无缝,似乎也没她的事了。
等到排队的村民散去,萧婵才走了过来,看洛世瑾开始写自家的春联,突然灵机一动,说道:「洛夫子能帮我想一副春联吗?我想贴在萧家脚店。」
「为何是『想』一副春联?」洛世瑾对她的用词相当好奇。
「因为我想自己写啊!」萧婵理所当然的话引起他及弟弟两个人怀疑的目光,令她气结,「你们可别瞧不起人,虽然我不会写字,但按照夫子写的描,总是可以描出一副春联的吧?」
听起来言之有理,洛世瑾也不罗唆,随即挥毫写了一副「泉水名酿香四溢,萧家好酒占赘头」,个中意思简单明了,萧婵当即满意极了。
于是她挤开了萧锐,拿起萧锐眼前的笔,就着红纸一个字一个字描。
然而写字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光一个酿字她就塞不进这红纸,而后的萧字幸好她学过,但写到了赘字又拉得太长,让最后一个头字写不下了。
萧锐在旁边几乎笑得肚疼,惹来姊姊好几记白眼。
洛世瑾不愧是夫子,一看就知她问题出在哪里,从她拿笔的姿势开始纠正,一个字一个字解释起这些字的写法,还有字体大小如何控制。
「夫子说的我都明白了!难怪你开得了学堂,这教得连我都想报名读书了!」萧婵对于写字的自信心大增。
洛世瑾让她再练练,她却突然弃了笔,学萧锐以前那样,拿着木棍在地上划,划到她有把握写好字了,又回到了座位上。
「纸很贵的,可不能浪费在我手上。」萧婵拿起笔,手有些抖,却是很勇敢的直接在红纸上重新写起来。
洛世瑾越看越吃惊,因为她写的字虽然歪七扭八,却没有错字,而且方才教的她显然已经明白,字体即便大小不一,也没有超出红纸的范围,竟是一次就把春联写好了。
萧锐笑得更大声了,「姊,你真要把这副对联贴在店门口?客人会笑死的。」
「让他们笑啊!」萧婵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谁一开始写字不丑的?我可是和你在学认字,现在夫子又教我拿笔,就算第一年我写的难看,之后多练练总会越来越好看,我保证明年再写春联,一定让那些客人反过来钦佩我,因为他们都会看到我的进步!」
萧锐的笑声停了,突然觉得姊姊这种想法好厉害。
他自己在学堂里每次做错或出离都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然后就不太敢再尝试,怕别人笑话他。可是按姊姊这样说,下回他不再犯一样的错就是一种进步,他明明可以抬头挺胸的面对同窗嘲笑!他还常以为自己比姊姊聪明,其实他根本比不上姊姊。
而洛世瑾对她这番话就更加震惊了,不说他自己,就说京里只要有点身分的人,总是对自己要求极高,不是怕做错什么事影响官职,更怕的是被人笑被人讥,从此活在旁人的嘲讽之中,但其实若是犯了错就认,明言自己学到教训,日后定然孜孜不倦只会更好,岂非更磊落?
萧婵却是不知两人的反思,又欣赏了一遍自己写的春联,最后小心翼翼的拿到屋里的桌子上晾干,想着有空就拿到脚店去张贴。
洛世瑾与萧锐师徒俩对视一眼,齐齐露出苦笑,连忙收拾了桌面,跟在萧婵后头进了屋。
一道道年夜饭的大菜上桌,洛世瑾与黄氏先祭拜了祖先,当然也准备了萧婵的份,让她能带弟弟祭拜萧家祖先,而后两家人合在一起,就着这些菜吃了个肚儿圆,萧锐难得如此放纵,几乎饱得都快站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