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飞快的到了秋收,今年雨水充足,泉水村迎来了一波丰收的喜悦。
萧婵家没有田地,无须下田劳碌,不过她也关了脚店,到张婶子家和一些走得近的人家帮忙,不管收割还是打谷子她都是一把好手,每到这个时节,东村的人就没有不喜欢她的。就连年纪不大的萧锐也戴着斗笠,帮忙用耙子翻动晒着的谷子,只因夫子说即使是读书,也不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学堂放一个月的田假,听说连洛夫子自己,在秋收时也会到自家的地去忙活呢!
忙过了这一阵,萧家脚店还是没开,原是时近重阳,萧婵必须为新酿的酒做第一次投料的准备了。
黄氏知道萧婵有事要到县城里,特地把家里的马车借给她,还让她不必担心弟弟,这一天便把萧锐留在了学堂。
当马车来到萧家门口,萧婵竟是乖乖的等车夫下来放脚凳,没有自个儿跳上车,因着今日是要进县城,她难得穿了裙子,自不能像穿男装时那般粗鲁。
「麻烦到县城里……咦?洛夫子?怎么会是你!」待到一抹黑影靠近,萧婵话说到一半抬头,随即被前来放脚凳的洛世瑾惊呆了,还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定没看错。
洛世瑾倒是很淡定,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听母亲提到她要到县城里,他便自告奋勇赶车,如今见到她虽惊讶却没有不喜,心里也轻松许多。
「我有要事到县城里,便顺道一同去了。」洛世瑾面不改色地朝她伸出手。「倒是你,萧家脚店这么多日不开门没关系吗?」
萧婵大大方方的扶着他的手上车,一边笑道:「无妨的,脚店在我爷爷那时候就是要开不开的,何况现在还在秋收,不只萧家脚店,镇上不少铺子都不开的,大家也习惯了。」
洛世瑾点点头表示理解,自己回到了车辕上,抖了下强绳马车便缓缓行出泉水村。
马车平稳的行在乡道上,经过萧家脚店后入了镇,也没有停留,直直朝着县城而去。
萧婵恍恍惚惚地想着,洛夫子不仅书读得好,车也驾得不错,坐在车里这么晃着竟是舒服得让人想睡了……
前方车辕的洛世瑾突然开口道:「你到镇上做什么?」
这话题不知牵动了什么,萧婵一下精神都来了,突然往洛世瑾那方向挪过去,要不是马车在动,说不定她会直接移到车辕上与他同坐。
洛世瑾心里一慌却是不动声色,她离他背后极近,整张脸都凑了过来,他几乎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
然而萧婵却不知道她一个动静,让平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洛世瑾差点跳车,只是兴致勃勃地道:「我从年初开始就想酿一种新酒,这种新酒与过去泉水村里习惯酿酒的方式大不相同,是我和草原那里的人学来的。只是新的制酒之法需要又蒸又酿,我这次到县城里,就是想找一些适合用来蒸酒的器具。」
「新的酿酒之法?」洛世瑾微一沉吟后问道:「你明年所有的新酒都打算用新的方法酿?」
「对啊!」萧婵答得斩钉截铁。「可能你会觉得奇怪吧,现在我酿的酒已经很不错了,何不继续酿下去?如此可以拉长钻研新酒方的期限,替我自己留点余地。我是想我毕竟只有一个人,没办法两边兼顾,所以只能先放下一边。我都想好啦!今年我的酒卖得不错,等这批酒水卖完应当能赚点银两,再加上洛夫子你不收束修,要撑到我制出新酒来不成问题。」
说完,她又像是在替自己鼓劲似的,拳头用力握紧,「那新酒,我一定可以酿出来的!」
洛世瑾不必回头就能想像她目光必是炯炯有神,意气风发的模样,心里有点想笑。
「我也相信你一定可以的,你爷爷花了那么多年时间也没改进酒方,到你手上随即酿出美酒,足见你天赋惊人,我都有些期待你明年用新酒方制出的佳酿了。」他没有劝退她,反而鼓舞起她,这并不是说好听话,而是他对她真的有信心。
「届时我肯定让洛夫子第一个品尝。」她笑吟吟地道,颇有几分找到知音的感觉。「我想酿的新酒啊,必须有几个特点。其一是要猛烈如火,再来是要香气过人,然后还得口味醇厚,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必须原料易得。」
「哦?为什么要原料易得?不是越稀罕的原料越可能制出你口中说的那等美酒吗?」洛世瑾好奇。
「如果真酿出来,我希望我的酒能卖遍天下,而不是局限在权贵之间。但要卖给平民百姓,这酒就不能太贵,基于我钻研出的工艺颇为复杂费事,这部分的成本是省不了了,可至少在原料部分能节省些,这样至少一般百姓也能负担得起。」
萧婵说着这话时,眼眸璀璨。
这种过去被洛世瑾认为不驯嚣张的眼神,如今他知道那是一种自信。
他过去见过的大多是京城贵女,不是小意内敛,就是盛气凌人,没有人有她这等眼神,无怪乎他错认了。
此时他好想回头看看,只是他压抑住了这种冲动。
马车缓缓地驶入县城里,平时总觉得索然无趣的一段长路,因着有了萧婵的陪伴,洛世瑾竟觉得妙趣横生,恨不得这段路再长一些。
将马车寄放在车行,按理两人在此就应分别,再相约好回程的时间。然而洛世瑾见萧婵站在街口一脸茫然,遂主动说道:「你想找什么样的器具,可否透露与我,说不准我能替你找到。」
萧婵闻言眼睛一亮,是了!听说洛夫子博学多闻,说不定真能替她找到!幸好这回驾车的是洛夫子,若是换了真的车夫,今日约莫她空手来就空手回去,白走这么一趟了。
「我需要一个甑子,很大很大的甑子,让我可以一次蒸很多的原料。」她边说边比划,手划的圈都快比她人还大了,看起来相当生动有趣。
不过比着比着,她又自我怀疑起来,否定道:「好像不能那么大,我怕我搬不动,那小一点也无妨……」
她最后比了一个约莫水缸大小的尺寸。
「还需要一把大钟子,这么大的甑,里头的原料也会很多,用一般的锅铲是铲不动的吧?还有这甑上部要有一个盖子,还要加上一支管子,届时容器里装冷水,蒸煮取酒时,酒水便能凝于器壁之上,顺着管子流出……」
她越说越复杂,彷佛天马行空,但洛世瑾却慢慢地听出了一个轮廓,又觉得这蒸酿的方法她是真的琢磨过的,而不是光凭想像,无怪乎她那般有信心。
「你说的东西市面上买不到的。」洛世瑾直接了当的说,眼见萧婵脸垮了下来,他想了下便说道:「你和我来。」
两人不往县城大街去,而是拐弯进了另一块地方,这一带邻近县学,有不少的书画铺子与茶楼,有条圳沟穿过,两岸种的是特地由江南移植而来的柳树,气氛悠闲宁静,与另一头熙熙攘攘的市集不同。
这里萧婵还是第一次来,几乎都忘了自己来干么的,左顾右盼看什么都好奇,甚至见到了县学前的石狮,还偷偷上前摸了一把,说是要沾沾文气,等回泉水村再用这只手好好摸摸她家萧锐。
洛世瑾险些没憋住笑,用手捣住半张脸,假装咳了几声才勉强掩饰过去,而后煞有其事地认真说道:「身为萧锐的夫子,我认为与其迷信这等虚无之事,不如寄望在我身上。」
萧婵神色古怪的望着他,「你是要我先摸摸你,然后再回去摸阿锐?」
「咳咳咳……」洛世瑾这回是真咳了,好半晌才平复呼吸,没好气地盯住她。
萧婵不客气地回瞪,明明他就是这个意思。
两人大眼瞪大眼半晌,最后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笑出,方才那带着一丝丝暧昧的奇怪气氛瞬间消散。
洛世瑾从没想过和一个人相处能如此有趣,没有负担及包袱。
过了书院又走了片刻,他领她进了一座茶楼。那茶博士是认识洛世瑾的,一见人随即就将两人引入一间雅间,雅间里摆设清雅,花卉盆景、屏风挂轴皆有,除了给客人品茶的茶几,一旁还有个大桌,上面摆着文房四宝,似是想让在此间聚会的文人抒发情志用的。
洛世瑾特地带萧婵前来,为的就是这张大案。
他铺好纸研好墨,便按照她方才说的,画出了蒸酒甑子大概的样子,包含上部取酒的设计,连接的管道等等,一目了然,令萧婵看得惊叹不已。
她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就是这样的东西,真的买不到吗?」
洛世瑾好笑地看着她,「你何曾见过谁家的甑子长得这么大又这么奇怪?」
萧婵傻笑了起来,但随即又失望地唉了一声,「那我这回县城里不是白来了?」
「虽然买不到现成的,但我们可以订做。」洛世瑾并没有注意到他用了「我们」,显然已经把她当成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