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家院子里，贺老三已经被打的红了眼睛，也不装什么斯文人了，骑在王金枝身上，左右开弓打着嘴巴。
玉娘心疼得目眦尽裂，也不管什么孝道了，推开贺老太太就去扯贺老三的头发。贺老大也是气得半死，要上前帮忙又被老娘抱了腿。
荣婶子冲进来，一时没认出贺老三，还以为是贺家人在全力对抗一个外人，于是她们举起针线筐便狠狠往贺老三身上招呼，“打死他，打死他！”
“敢欺负到我们大槐树村了，真是胆子大！”
“砸他的头！”
贺老三突然被打倒，还懵了一会儿。
倒是贺老太太高声骂着，“那是我儿子，黑心的婆娘，敢打我的儿子！”
荣婶子等人被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抱着脑袋的人，确实是贺老三，就更恼了。
“这是怎么了，不要脸了，小叔子骑着嫂子打，说出去还活不活了！”
“就是，贺大叔和婶子先前那么多年可是把老三当儿子养的，如今怎么还要挨打，真是没天理了！”
“白眼狼儿！”
贺老三被扯的头发乱了，脸上肿了，哪里还有往日的人模狗样，但到底还要脸，幸好脸上狼狈遮盖了羞臊。
王金枝爬起来，一看闺女也被贺老太太打了，心疼加愤怒，就直接坐在雪地上哭开了。
“老天爷啊，祢怎么不打雷劈死这个畜生呢！先前我们两口子做牛做马，扎骨头卖血供他读书，如今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都分家另过了，还要卖了侄女给他换差事啊！我们一家到底做了什么孽啊，要被这么欺负！呜呜，不活了，我们一家直接死了算了，活不下去了！”
玉娘抱着老娘想劝几句，却也是忍不住哭了起来。她心里念着赵悍啊，怎么能嫁给一个鳏夫做填房，还有三个孩子，她是宁死也不会同意的！
荣婶子几个这段时日见多了玉娘勤快大方待人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她掉眼泪，都是心疼的不成。
荣婶子第一个嚷道：“这到底是怎么了，玉娘好好的姑娘，怎么就要嫁人了？”
“是啊，没听说谁来提亲，怎么就要被卖了，这话怎么说啊！”
王金枝抹了一把眼泪，扯着嗓子吼起来，“老贺家不得好死，我王金枝这次拚着坐牢也要把你们都杀了！贺老三这个畜生，要把我家玉娘嫁给一个鳏夫做填房，做三个孩子的后娘，还要每天上灶给酒楼赚钱！然后他就能进县衙做书记了！卖女求荣！卖的还是我闺女！黑心烂肝的畜生，我要跟你拚了！”
说着话，她又奔着贺老三扑了过去，狠命撕打起来。
荣婶子几个听得都是不敢相信，人家玉娘的爹娘都在，又已经分家另过了，哪有要叔叔做主出嫁的啊。再说就是出嫁也要选个好人家啊，好好的黄花大闺女嫁给带了三个孩子的鳏夫，说出去也不怕被乡亲们戳脊梁骨。
“泼妇，你敢打我儿子！”
贺老太太哪会看着小儿子吃亏，也要上前撕打王金枝，荣婶子几个都不用商量，就赶紧拉了偏架。只拦着贺老太太和贺老三，王金枝得了这样的机会，可是狠狠挠了贺老三几把，出了一口恶气。
荣老太爷和村人们赶到的时候，就见院子里闹的不成样子，气恼的高声喊道：“都住手！好好的日子不过，天天打架，像什么样子！”
妇人们都是停了手，倒是贺老太太还想趁机上前打王金枝，结果荣老太爷看的更恼了，“再敢动手，全家撵出村子去！”
贺老太太这才不甘不愿停了手，但她又不是肯吃亏的，立刻先声夺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哭骂起来，“哎哟，我不能活了啊，当儿子的不孝顺老娘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去县衙门前吊死，让整个县城都看看，大槐树村就出逆子啊！”
听了这话，别说里正，就是村里人都是脸色不好。这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若真让贺老太太吊死在县衙门口，大槐树村以后可是要被外人口水淹死了，之后村里丫头小子们嫁娶都要受影响。
“哭什么哭，有话不会好好说啊！再说了，谁也不是瞎子，谁家平日什么样谁不知道啊。要是谁都随便喊几句就有用，那还要县衙干什么，还要我这个里正干什么！”
荣老太爷到底有几分见识，没被贺老太太吓住，直接坐在一个村人搬来的椅子上，就在院里问了起来。“到底怎么回事，谁来说！”
荣婶子聪明，这事儿玉娘一家三口不好说，让贺老三开口，必然又要巧嘴辩驳，于是她就抢先道：“爹，我们来的巧，倒是听了大半。好像是贺老三给玉娘寻了一个婆家，是城里一个鳏夫，带了三个孩子，要玉娘去给做填房，平日上灶赚钱。这样，那家就会给贺老三找人疏通，进县衙做个书记。金枝妹子心疼闺女，当然舍不得闺女去给人家做填房，就吵了起来。”
贺老三开口就要说话，不想玉娘却是抢了先，“大爷爷，三叔和奶奶先来家里要二十两银子，说要走人情，进县衙做书记。我们家里没有，他就要我嫁给县城醉仙楼掌柜的儿子做填房。醉仙楼在县里因为用腐烂的肉，把人吃坏好几次，声名极差，先前就找我去做大厨，我没同意。不想如今居然找上了三叔，要我嫁去，不但不用给工钱，还能给酒楼炒一辈子菜。这样，醉仙楼才答应帮三叔进衙门。
“我们家里本来就分家另过，我爹腿不好使，我为了养家才刚刚接了生意养家糊口，三叔不但不念我爹娘供养他多年，反倒要卖了我给他自己寻前程。
“大爷爷，各位叔伯，我爹娘还在世，也分家另过了，你们说我三叔有这个权力把我卖了换前程吗？”
众人都是听得皱眉，望向贺老三的眼里带了鄙夷。贺老三平日不在村里，自认读过几本书，看不起乡下泥腿子，这事村里人人都知道几分，不想如今他居然干出这样的事，让大伙儿原本对读书人的几分敬畏，都消了几分。
读书人又怎么了，还不是白眼狼一个，连他们泥腿子都不如呢。
荣老太爷问向贺老三，“若是玉娘说的是真的，贺老三，你当真没这个资格逼着玉娘出嫁。”
贺老三哪里肯甘休，就是颜面也不能丢啊，他爬起来，努力整理脏污的棉袍，做出一副清高大义的模样，辩解道：“里正大伯，这门亲事，说起来也是好事。一来，玉娘嫁到城里，衣食无忧，又不用再生孩子过鬼门关，以后也是上灶，没哪里不好。二来，我进了衙门做书记，以后咱们村里人去办事，自然有我帮衬，简直是一举两得的好事，若不是人家看重玉娘的手艺，这样的好事还落不到咱们村头上呢。”
“就是，玉娘一个农家丫头，嫁进城里是她的福分。再说了，就算分家怎么了，我是她奶奶，我还不能做主嫁个孙女了？”
贺老太太也是帮腔，又要去打骂贺老大，“没出息的东西，一个姑娘嫁谁不是嫁，能给你弟弟谋个前程，算她没白吃贺家粮食长大！以后你弟弟得了好差事，成亲生了儿子过继一个给你，否则你死了都没人打幡儿摔盆儿！”
“呸！我们才不稀罕呢，我们宁可死后被狗啃了，也不要过继别人的儿子！”王金枝把贺老大护在身后，红了眼睛骂着，“既然嫁去城里那么好，怎么不让桂花去，我家玉娘就是一辈子不嫁，也不给人家当填房！”
贺老太太还要开骂，荣老太爷已经不耐烦了，问向贺老大，“老大，你怎么说？”
他到底是对方才贺老三的话有些动了心，普通百姓到县衙办事确实太不容易了，被刁难是常事，若是有个本村人，哪怕帮忙牵个线，很多时候也省很多口舌，所以他多添了一句，“按理说，老三要进县衙当差是好事，但姑娘是你的，总要你点头。”
众人都听出这话有些偏心，荣婶子立刻就要说话，却被公公一眼瞪了回去。
王金枝同样扭头看向贺老大，眼里有期望，也有绝望。
贺老大努力撑起伤腿，看向自己老娘和兄弟，再看看媳妇儿和闺女，惨笑道：“里正大伯，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村里兄弟也都知道我这么多年为家里实在是没少吃苦，但我伤了腿就被撵出来，要不是有玉娘在外奔波，我们一家三口哪有如今的日子。这个姑娘，我是盼着她有个好归宿的，我宁可死后同我爹去请罪，也不能把她这么卖出去给兄弟谋前程。”
荣老太爷微微有些失望，但到底也不能逼着人家嫁闺女，于是就道：“那好，今日的事就这么罢了，以后不要为了这个吵闹，传出去被外人笑话。”
王金枝喜极而泣，抱了贺老大的胳膊就哭开了，“呜呜，当家的，我就知道你不会害了闺女，呜呜，吓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