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村人都是忍不住翻白眼,心里骂贺老太太狠心。村南的草房是贺家早年的住处,只有三间,风吹雨打,如今已经破败的不成样子,能不能住人都是问题。还有那二亩旱田,因为离河道太远,又是沙土,平日除了地瓜,根本种不成旁的庄稼。
但荣老太爷可是管不了这些,保住村子的名声就成。
很快,村南老房子的房契就给了王金枝,分家文书也写成了,贺老太太按了手印,轮到贺老大的时候,他还要跪下给老太太磕头,红着眼睛哭道:“娘,我答应过爹……”
可惜,贺老太太恨不得一脚把这个残废儿子踢出去,恼道:“赶紧按了手印滚出去!想你爹就去阎王爷那儿找他,别烦我!”
贺老大被骂的愣了,王金枝抹了一把脸,也被自家男人的窝囊样子气到了,骂道:“贺老大,你不走,我和玉娘走,你就看看你娘和兄弟,谁会给你治病!”
玉娘上前扶起老爹的手,对着旁边两个妇人说道:“荣婶子,王婶子,劳烦你们帮我们拾掇行李吧,我们这就搬出去!”
荣婶子是里正家里的大儿媳,王婶子是隔壁的邻居,平日同王金枝交情不错,在村里也有几分颜面,这会儿听玉娘这么说,知道她是拉她们撑腰,心里感慨这丫头聪明,就道:“好啊,早搬早好,还能趁着天亮打扫一下老房子。”
钱小翠跳脚上前拦着,“不成,娘只说给老房子和二亩旱田,没说还要分家里东西。”
荣婶子顺手推了她一把,恼道:“老二媳妇,你家里还有儿子闺女没娶没嫁呢,要点儿脸皮,这时候刻薄,小心以后后悔。”
钱小翠果然有些迟疑了,趁着这个功夫,回过神来的王金枝也钻进了他们一家三口住的房间迅速拾掇了平日穿的衣衫,两床铺盖,还有针线筐儿,又跑去厨房抢了一口小铁锅,三副碗筷,两块盘子,这才逃难一般出了院门儿。
村人们见没有热闹可看,也就散去了。
钱小翠还有些心疼,坐在院子里骂,贺老太太难得聪明一把,就道:“骂什么骂,老大那个残废活不了几日,等他死了,把玉娘和王金枝都嫁了,老房子和旱田都收回来,还白得两份聘礼呢!”
“哎呀,还是娘厉害,我都忘了这事儿了。怪不得娘不心疼呢,原来都能收回来!”钱小翠立刻就欢喜了,讨好道:“家里去了瘟神,晚上我给娘炖一只鸡补补身体。”
“成,把老二叫回来。家都分完了,他也不用躲了。”
第一章 被分家赶出家门(2)
不说贺家大院如何谋算,只说贺老大一家到了村南,眼见长满茅草的院子,倒了半边的土房儿,都是有些心凉。
荣婶子和王婶子放下东西,也是跟着犯愁,“这房子怎么住人啊,实在不成今晚去我们家里挤挤,明日想办法修修再说吧。”
她们两家都有儿子,借住不方便,王金枝立刻说道:“不用了,还有一间好的,大夏天的也不冷,赶紧拾掇一下,晚上有个几尺宽的地方就能睡。”
玉娘也是笑道:“是啊,婶子,方才已经给你们添麻烦了,不好再让你们费心。我们先安顿,以后拾掇好了,请你们来喝酒暖锅。”
荣婶子和王婶子见此也不好再劝,就道:“那赶紧拾掇吧,我回家帮忙拿两把镰刀来,总要割割荒草。”
“是啊,我也去喊孩子爹,帮忙修修门窗。”
两人说着话就走了,贺玉娘把老爹安顿坐在石头上,然后同娘亲一起徒手薅草,拾掇出一条小路,到了房前。
唯一坚挺的那间房子,门板还算结实,但窗户却被腐蚀的厉害,窗纸破碎,随着夏风不时震颤几下。
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张瘸腿的破桌子,两只条凳,幸好土炕还没塌,被老鼠挖了几个小洞。
她就笑道:“娘,先和泥把洞堵上,烧柴火熏熏老鼠虫子,晚上铺了稻草,咱们就能住了。”
王金枝满心的酸楚,听得闺女如此欢快的声音,就抱了闺女掉了眼泪,“都是娘没用,让你受苦了。”
“娘,只要跟您和爹在一起,我就不苦。以后没有奶奶打骂,也不用整日做活儿,咱们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您别伤心,就是爹以后不能揽活儿了,我也能养活你们。您就等着享福吧!”玉娘抱着老娘安慰道,脸上的笑半点儿不掺假。
她如今十六岁了,几乎从记事起,就被奶奶整日喝骂,明明堂妹桂花只比她小两月,根子堂哥也长得高壮,偏偏只有她一个跟着娘干活儿,别人什么都不用做。
她也同奶奶吵过,同堂哥堂妹打过架,但最后都以她挨打,爹娘挨骂结局,最后她学会了隐忍和沉默。
如今离开了那个大院子,再不用受苦受累,即便房子破了一些,即便要挨饿受冻,她也觉得欢喜之极。
贺老大坐在屋外的大石头上,听着媳妇儿和闺女在屋里哭泣说话,也是低了头,抡起拳头狠狠砸了伤腿。
他是家里老大,爹又死得早,已经习惯了为家里做牛做马,虽然也知道连累妻儿跟着受苦,他却不知怎么改变。
如今被老娘和兄弟撵出门,他不是不伤心,但更多的是迷茫……
荣婶子和王婶子很快就拿来工具,带了家里的男人来帮忙。
眼见屋里的土炕还算完好,几人也是为贺老大一家高兴。
割荒草,焚烧,和泥堵老鼠洞,抹灶台,通烟囱,这般忙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太阳西斜时,老房子总算有些模样了。
荣婶子和王婶子家里都有孩子,就急着回去,王婶子说道:“今晚你们勉强住着吧,一会儿我让三娃子给你们送点包谷饼子来,明日再给你们一家凑点儿粮食。”
荣婶子也是拍打着身上的灰土,应道:“是啊,翠花和玉兰她们刚才也说了,先凑个几十斤包谷面,也够你们吃几日了。说起来,你们家老太太也真是狠心,一粒粮食都没给,真是……”
“哎呀,别说了,咱们赶紧回去吧,孩子们要等急了。”荣叔性子厚道,眼见贺老大脸色不好,显见是为了老娘和兄弟狠心撵了他不舒坦,就呵斥了婆娘,赶紧回家去。
王金枝拉了王婶子和荣婶子的手,一边送她们一边道谢,“我也不跟你们说客套话了,等过些日子安顿下来,让玉娘她爹炒几个菜,请你们来喝酒。”
“咱们都多少年的情分了,说什么谢不谢的。当初我生三娃子的时候,我家老太太恨不得饿死我,还是你见天儿跑去给我送吃的,否则我们娘俩哪有命在。如今你有难了,我怎么能白看着。”王婶子想起当初心酸,也是有些眼圈泛红。
“好了,咱们不说这些,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荣婶子劝着她们,眼见玉娘乖巧跟在后边送客,就道:“玉娘也大了,大不了给她招个上门女婿,家里有壮劳力就都解决了。”
玉娘听得这话,有些脸红,正要扭头回去的时候,却听得远处有马蹄声。
众人都是纳闷,马上就要天黑了,这附近又没有大路,这样的时候怎么还有马车过来?
很快,马车到了跟前,车辕上坐了个高壮的汉子,许是见了贺家门前人多,他直接跳下,扭头望过来。
橘红色的夕阳从他背后照下,越发衬得他身形魁梧,但面孔却笼罩在暗影里,侧脸露出一道刀疤,显出几分阴森。
女人们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几步,王叔和荣叔壮着胆子问道:“请问这位壮士,过来是问路还是找人啊?”
高壮的汉子倒也懂礼,同众人拱拱手,应道:“我不找人,也不问路,我是回家。”
说罢,他侧头望向众人身后拄着拐杖的贺老大,又道:“贺叔,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你是……”贺老大有些迟疑,探头仔细打量他,很快惊喜的嚷道:“哎呀,你是赵家的栓子!”
高壮的汉子笑了,应道:“是我啊,贺叔,一晃眼二十年没见了。”
“可不是,二十年了!你当年走的时候才七八岁,如今真是、真是大变样了。若不是你额头那颗小痣,我还想不起来是你啊!”
贺老大激动极了,挣扎着上前,抓了高壮汉子的手臂同众人介绍,“你们忘了,这是赵九哥家里的栓子啊,当年赵九哥、九嫂染病没了,栓子跟着京都来的人牙子走了,咱们当时还送出很远呢。”
“哎呀,真是栓子!”
“可是不一样了,谁想到那时候小小瘦瘦的模样,居然长的这么高壮了。”
荣叔和王叔也上前说话,都是同村乡亲,且赵九哥比他们大七八岁,也算是熟悉。
“栓子,你走了这么多年,怎么突然回来了?可是……”贺老大神色里带了关心,开口问了一句。
高壮汉子笑着应道:“我在外多年,总惦记我爹娘的坟茔没人照料,就打算搬回来长住了,以后还要叔叔们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