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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不觉委屈。”顾延知淡淡地带过这一切,有些事发生过就是发生过,长吁短叹并没不会改变什么。

  只是提到了殷晚棠,顾延知心头一动,试探性地问道:“长公主可好?”

  “亏你还记得阿棠,不过别忘了她已经不是长公主了。”顺天帝摆了摆手。“朕虽是剥夺她长公主之位,不过在皇陵,朕给她的用度还是按照长公主位分,她在那里还能落个沾净,都跟朕摆起架子来了,应该是过得不错吧。”

  殷晚棠至皇陵六年来,顺天帝有意冷落她,对她甚少关心,结果似乎也让性格尖锐的殷晚棠变得更偏激。一开始顺天帝去皇陵祭拜时提到想见见她,管事的李公公却说她不愿见陛下,之后偶尔问到也避而不见。

  顺天帝因此恼了,反正祭祖已经改到了宫里的太庙,他不去京郊皇陵便眼不见为净,索性就不再理她,看哪天她自己愿意放段求见。

  结果这一等就是六年。

  皇帝这样的说法与顾延知调查到的殷晚棠现况相去甚远,不过他也只是粗浅的了解,并不明就里,便不好与皇帝细说。

  只怕这其中有些蹊跷,就凭那皇陵庄园两进小院的男孩儿在他心中掀起的涛天巨浪,他便不会放手不管这事。

  君臣两人又商议了一会儿其他政事,顾延知便退出了御书房。

  在皇陵庄园两进院中的殷晚棠,并不知道她的皇帝哥哥终于想起她了,正满手泥巴,试图密封酒磔子呢。

  趁着春雨再来之前,殷晚棠跟庄园里的人学了酿酒,带着周嬷嬷与雪雁将晒干的青梅酿成酒,一小半则做成了腌梅子。

  因为手头紧,随时还要应付李公公贪婪无度的索贿,所以她们一向不会去买酒或是点心,对她们来说那是奢侈品,嘴馋只能自己做了。

  当然,酒是周嬷嬷与雪雁喝,殷晚棠体弱滴酒不沾,只能吃些腌梅过过干瘾。

  按理说泥封酒砖这样脏手的工作不应该由殷晚棠来做,但她觉得这像在捏陶人似的相当有趣,过去当长公主时绝不可能有机会尝试,便坚持要自己来。

  周嬷嬷过去是在太后跟前当值,对礼数可讲究了,可是自从殷晚棠日渐虚弱,她怜惜殷晚棠时日无多,便再也不阻止她做任何事。

  恰巧最近天气又暖和了一些,殷晚棠的身体也从《雪中红梅图》的劳累中恢复过来,精神状况看来尚可,周嬷嬷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殷晚棠玩成了个小泥人。

  毕竟还是金枝玉叶出身,看雪雁用泥封坛相当容易,但殷晚棠就觉得自己做起来怎么这么难,泥一直固定不住往坛身下滑,都弄脏了她的衣服。

  “不是吧?这么简单的活儿,怎么会难倒绝顶聪明的我呢……”

  微风一吹,扬起了殷晚棠鬓间几缕发丝,她觉得发痒,伸手去拨了拨,又继续与酒坛子奋斗,一旁的雪雁却笑了起来。

  “姑娘天姿国色,不用再上妆啦!”这样笑实在有以下犯上之嫌,但雪雁当真忍不住,她知道殷晚棠也不会在意。

  “嗯?我没有上妆啊?”殷晚棠一头雾水。

  雪雁只是扬了扬自己满是泥巴的手,然后在酒坛子干净的地方点了一下,马上留下了一个泥渍。

  殷晚棠明白了,眼下自己的脸恐怕跟只小花猫差不多,她不由眯眼看向雪雁。

  “雪雁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啊……”殷晚棠伸出了手,飞快地在雪雁脸上一抹,然后换成她哈哈大笑。

  雪雁边叫边笑,也故意用手去抹殷晚棠,主仆居然就这么打起泥巴仗,什么封酒坛子的事全忘到一边了。

  周嬷嬷看得好气又好笑,这雪雁原本只是长公主府的粗使婢女,那些大宫女或教养嬷嬷的恭敬或仪态是完全不会,跟着来到皇陵后,也只剩她对殷晚棠始终忠心耿耿,服侍人虽是粗糙,但那副单纯的脾气却是对了殷晚棠的胃口,要是换了另一个婢女,肯定不敢这样和主子玩在一块儿。

  “你们两个这模样,等会儿让小公子看到了,定然会笑你们像他画的小猪仔拱泥巴呢!”周嬷嬷边想像边嫌弃,眉眼中满是宠溺。

  殷晚棠却笑得更欢畅了。“雪雁那腿儿都快比我的腰粗了,她才是小猪仔,我顶多……顶多是……”

  见姑娘一下子辞穷,雪雁却笑嘻嘻地接了下去。“是小猴儿啊!小猴儿也玩泥巴的!”

  两个人又嘻嘻哈哈地闹了起来。

  周嬷嬷是没办法了,既然雪雁能让殷晚棠高兴,她便彻底放手不管,索性取来水桶想到外头庄园的井里打点水,等会儿那两只小猪仔和泥猴儿玩够了还能清洗一番。

  然而一打开院门,立在大门外的硕长身影却让周嬷嬷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来人,她忍不住倒吸了口气。

  “顾……顾大人?你怎么会来?”

  如果顾延知那日借宿,见到雪雁只是觉得眼熟,那么周嬷嬷就让他确认,如思的调查没有错,这屋子里肯定住着殷晚棠。

  “我有事找……殷姑娘。”他面不改色地道。

  殷晚棠已不再是明珠长公主,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也只能按民间百姓的叫法了。

  周嬷嬷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心头有些纠结,瞪着他欲言又止了半晌,最后一咬牙让开了身。

  “顾大人请进……啊!等一下!”因着太过惊讶,周嬷嬷一时忘了院子里的情况,连忙又唤住他。“请顾大人稍等一会儿,老奴先进去禀报——”

  不过顾延知已经没有心思理会周嬷嬷在说什么,一脚跨过门扇踏入了前院。

  即使这位翰林出身的太原知府遇过如何的大风大浪、再怎么沉稳如山,见到院里的景象时也不由怔住猛然停步,还多眨了好几回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那个……混身泥巴脏兮兮的瘦弱女子,似乎彷佛、好像可能,是他的前妻殷晚棠?

  虽然女子脸脏了一半,如果光看那明媚的双眼,应该是没有错的,但他认识的殷晚棠雍容华贵,还爱洁成癖,连一丝脏污都不能忍受,怎么可能穿得像个普通农妇一般,在那里……呃……玩泥巴?

  况且她何时变得如此纤瘦?腰肢简直不盈一握,彷佛一阵风吹来就能将她带走。

  而正与雪雁玩到兴头上的殷晚棠并不知道有客人来了,还以为是周嬷嬷提水回来,便和雪雁眨了眨眼,打算把周嬷嬷也拖下水,要脏大家一起脏。

  于是她冷不防一个转身,手里抓着一把泥朝着立在屏门处的人影砸去。

  “哈!周嬷嬷让你笑我们呢!你也成小猪仔……啊!怎么会是你?”

  见到自己一把泥把顾延知的直裰砸出了一团泥花,殷晚棠整个人都不好了,傻愣愣地直瞪着他,不知该不该躲起来。

  她无法接受自己与前驸马的再次相遇,居然会是这么尴尬的情况。好歹……好歹也让她打扮一下,簪朵花涂个胭脂也好,现在她真恨不得自己就是只泥猴儿,彻底的让他认不出来。

  不过显然他认出来了,那副呆若木鸡的模样,在他们曾有的短短一年婚姻中,她从来没看过。

  院子里所有的欢声笑语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

  这时候,通往内院的垂花门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而来的是顾萱怀激动的叫嚷——

  “娘!我竹子画好了!你和雪雁在玩什么?声音都传到我那里了,我也要玩我也要玩……”

  小小的身子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前院,看到自家娘亲和雪雁都是一身泥,先是纳闷了一下,随即又看到站在众人眼前的顾延知,也是一身脏,圆滚滚的眼儿亮了起来。

  “顾先生你怎么来了?我——”话才说一半,顾萱怀随即觉得失言,又连忙改口。“不不不,你是爹啊!娘说顾先生是爹的!我娘把你五花大绑来了吗?”

  殷晚棠闭上眼,在心里哀嚎一声,第一次觉得自己什么都让孩子知道,是不是一种错误?五花大绑不过是句戏言,现在居然被搬出来用,她简直不敢去看顾延知会是什么表情……

  果然,顾延知那俊朗的脸沉了一些,若有所思地瞥了装死的柔弱人儿一眼。

  顾萱怀却是全然不知母亲的纠结,喜孜孜的来到顾延知身旁,直接抓住他的大手摇啊摇,抬起小脸蛋兴高采烈地问道:“爹啊,我等你好久了!你是不是和娘在打泥巴仗?我也要一起玩儿呀……”

  顾延知都还没问,这小娃已经自己承认是他的儿子,而且还口口声声是他娘说的,这会儿他心头那种被隐瞒的不满瞬间高涨,表情又更冷了几分。

  他淡淡地望向一脸心虚的殷晚棠。“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洗净了混身的泥,换了一身罗裙,还刻意挑了樱红色的,能让自己脸色看起来比较好,又匆匆地画了个妆,殷晚棠在房里蓄积了足够的勇气,才出了房门来到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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