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萱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小心翼翼地睁着眼看着母亲安然将那碗汤接在手中。
殷晚棠其实喝不下,不过还是意思性地抿了一口,然后,她在清澈的鸡汤里模糊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啊!”她低呼一声,险些没把碗扔了。
周嬷嬷以为她烫着了,连忙接过碗。
殷晚棠神情有些恍惚,模着自己的脸,感受到那越来越没弹性还显得有些粗糙的触感,又模了模自己的发,几乎可以直接模到头皮,不由怔忡地问道:“我现在是不是很丑?是不是?”
周嬷嬷鼻头一酸,忍住哽咽说道:“姑娘还是很美的。”
“有镜子吗?”殷晚棠问。
屋子里沉默了,周嬷嬷装模作样的在梳妆台上模索了一阵,然后强笑道:“姑娘,这里没有镜子,我们带来那面掉在半路了,现在一时拿不出镜子……”
王氏也咳了一声。“我也没有。我一个老人家了,哪里用得上那姑娘家在用的东西。”
殷晚棠若有所思地看着屋里的人。“你们头怎么梳的?”
众人又是一阵语窒。
此时,殷晚棠突然轻笑了起来,她好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红颜白骨,这身皮囊显然快留不住,她只怕等不到顾延知回来了。
她一直笑,一直笑,笑到猛咳了起来,然后整个人埋在棉被里,像是笑得发抖,更像是压抑着哭声不愿让众人听到。
因为她不管再怎么病、再怎么痛,一向都是以笑脸迎人,以乐观面对,从来没哭过,可是这一次,她真的受不了了啊!
“姑娘……”周嬷嬷也忍不住了,抱着殷晚棠的背就跟着痛哭起来。
在床上的顾萱怀更是吓得哇哇大哭,他不知道娘亲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但直觉告诉他这是不好的征兆。
王氏也是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坐到了床边模着自己的孙子,一手按在殷晚棠的手背。
怎么……怎么事情就到这地步了呢?
殷晚棠狠狠发泄了一阵,好不容易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由被子里抬起头来,看到的就是三张带泪的脸,傻愣愣地与她面面相觑,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情景突然让殷晚棠觉得荒谬,一样红肿着眼的她突然噗嗤一笑。
“其实你们不必这样的。”殷晚棠幽幽叹息。“生死有命,我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老天爷要给我们什么结局,我们也不知道。”
床边三人依旧默默无语,但他们都感受到了殷晚棠内心之强大,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反过来安慰他们。
殷晚棠眼中浮起笑意,看着身边每一个人都是如此关心她,如此呵护她,就连人不在跟前的顾延知都是在为了她的生命拼搏,她真的觉得很欣慰,很喜悦。
外貌的凋零,她的确很在意,一直到现在胸口还是闷闷的,可是这些爱着她的人,看着她一天天的憔悴,一步步的走向死亡,他们才该是更难受的吧?
特别是顾延知,他甚至还不在这里,如果她突然消失了,她都不敢想像他会如何的崩溃。
“周嬷嬷,我摆在昆明的那两个木箱子,还记得吗?”殷晚棠用手比划着箱子的大小,“箱盖上画着萱草的,以后留给萱儿,另外那个画着芍药的,我改变主意了,留给顾延知吧!”
原本她是想让这一世的爱恋随她而去,但自从与顾延知旧情复燃,她发现这种做法对他来说太残忍了,她走后儿子还有一箱画留着想念母亲,他却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周嬷嬷知道她这是又在交代遗言了,心里难受,但这样未雨绸缪才是真正的理智,所以她也只能擦擦眼泪,掩下心头所有的不舍,慎重地点头。
顾萱怀却是抬起了头,眼睹里还有着晶莹的泪光。“娘,给我的箱子里是什么啊?”
殷晚棠揩了揩他的眼角,又模了模他的脸,这孩子几日内就清减了些,肉捏起来都没那么好的手感了。
思绪至此,她不由感慨又心疼,小家伙来了马援城后,像是一瞬间长大了,明明她睡睡醒醒的,情况并不好,他却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不时哭哭啼啼,喊着娘不要走,反而会替她捏捏手脚、擦擦脸,做些轻省的工作,只求减低她的不适。
她朝着他温柔一笑。“箱子里放的是娘从小到大画的你,从你在襁褓中、在皇陵庄园、在京城,一直到来了滇省,吃东西的你、玩小竹弓的你、睡着的你、画画的你……娘不只放在心里,还全画了出来,用的都是不同的技法,你若有来不及学到的还可以拿出来观摩。”
“哇……”顾萱怀双眼放光,他好想看看啊!
“娘留这个箱子给你,是有寓意的。”她拉着他坐好,深深地看着这张童稚的容颜,虽然已经刻在心里了,但她还是百看不厌。“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名字为什么叫顾萱怀,而不是顾怀萱?”
顾萱怀摇了摇头。
“萱,代表的是母亲,萱怀,是要告诉你母亲会永远爱着你、想着你,这样你想到娘就会很开心;不叫你怀萱,是不希望你因为怀念母亲而难过。”因着她一直认为自己命不长,所以才会给他取这个名字。
周嬷嬷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都听呆了。姑娘与小公子从小到大的互动,在这瞬间由脑海一一流过,顿时理解了殷晚棠的苦心,她确实不管身体多么不舒服,一直都乐观坚强的面对孩子,原来是希望培养孩子与她一样乐观。
王氏再度红了眼眶,她还以为自己疼孙子无人能及,事实上殷晚棠对孩子的爱与付出,甚至是教养,她都还差得远。
说这么长的话对殷晚棠来说是一种极大的负担,果然眼下她已经眼眸半眯,眉头深皱,只是因着一股对众人的不舍而强撑着。
她的身体应该是相当不舒服的。
顾萱怀即使年纪小也能体会到母亲此时的感受,大家都以为他会哭的,想不到他只是扁了扁嘴,却是靠着自己的力量轻轻的扶着母亲躺好在床上。
他小心翼翼地替殷晚棠盖上被子,认真地说道:“娘,如果你真的很不舒服,真的很累了,就睡吧!我会听你的话,以后都会勇敢乐观的生活,因为我知道,不管娘在哪里,始终最爱我。”
他想起了还在皇陵庄园时母亲带他看母马生小马,彼时母马难产死了,他只知道哭,现在他虽然还是想哭,但他已经能领悟母亲究竟想教他什么了。
周嬷嬷与王氏几乎同时再一次爆出了泪水。这孩子简直懂事得令人心痛,他显然已经知道母亲在为他了硬撑,其实已经油尽灯枯,他心疼母亲,宁可压抑自己的难过,也要让母亲安心的走。
果然,殷晚棠听完这番话柔柔地笑了,眼睛也不由自主地闭了起来。
王氏受不了了,一个箭步来到她床边,流着泪道:“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成不成?阿棠,不管你身体怎么样,不管那啥毒能不能解,我都不介意了。等延知回来,我马上让他筹办婚事,你嫁他好不好啊?你嫁他啊……”
“其实我很喜欢你做儿媳妇的,我只是……我只是……也不知那时为什么被猪油蒙了心,你别介意我说的浑话,以后你嫁给延知,家都给你管啊,交给我根本不成啊!还有孩子你也得自己教,谁能像你教得那样好呢……”
然而,无论王氏再怎么难过,殷晚棠却没有任何反应。
每个人都有种强烈的预感,这次的昏睡,恐怕是最后一次了。
就在众人陷入无尽的悲戚时,房门突然猛地被打开来,而后一身风尘的顾延知竟是在大伙儿的惊愕之中闯了进来。
“阿棠!你再等等,我将南蛮巫女带回来了!”
***
南蛮巫女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她个人对天朝其实没什么好恶,平生爱的只有黄白之物,她会帮助前朝余孽对顺天帝下蛊,也是对方给了巫族足够的好处。
然而这几年她和族人在岭南东躲西藏的,实在让她厌烦不已,但前朝余孽却不愿放她走,用巫族族人的性命威胁她,所以她只能无奈地当个过街老鼠。
这一次顾延知成功地围剿了前朝余孽,虽然让主要的几个跑了,最重要的是逮到了南蛮巫女。
在此之前,南蛮巫女也感应到了殷晚棠身上的合情蛊,所以她其实也不是很想跑,便顺水推舟的落网了。
只要她能接近殷晚棠一尺内,一个心意就能让合情蛊借着殷晚棠的生命力破体而出,回到自己身上,这样回来的蛊虫还能因此壮大一点,也算这几年没有白躲。
然而被顾延知抓了之后南蛮巫女就不敢这样干了,她还是乖乖的用七星草施咒引出蛊虫,这样虽也会伤了殷晚棠的身子,至少不会立刻致死,只是这样回来的合情蛊会相当虚弱,又要耗费不少时间及精神才能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