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萱怀的情况就更好了,他本就处在精力旺盛的年纪,对一切都感到好奇,这一路他看山看水,累了就睡醒了就吃,因为无忧无虑的关系,来到马援城时还是精神抖擞。
他不知道,自从一个月前殷晚棠曾清醒诉说她感应到了景象,之后她便再也没醒来过,只用药汤吊着命。
顾延知的焦虑也几乎到了顶点,要不是用尽了所有自制力,他几乎什么都不想管,宁愿抛下一切陪在她身边,与她同生共死。
可是不行,他不只是个牵卦着爱人的男人,他更是个肩负着使命的重臣。
顾萱怀一来就被带到了殷晚棠的房里,单纯的小小心灵一开始还为着能见到娘亲而开心,然而房中异样的紧绷气氛让他忍不住放轻了脚步,大气都不敢出。
每踏出一步,他的笑容就一点一点消失,每距床上的殷晚棠近些,他的眼眶就更红一点。
他好像明白了,这次急匆匆出门是来向母亲告别的。
他踢掉了鞋子,小小的身躯爬上床铺,肉嘟嘟的脸颊贴在殷晚棠消瘦无血色的脸庞上,像是喃喃自语般说道:“娘,起来了呀!萱儿来了,你快起来。”
或许是怕说得太大声,母亲起来时会吓一跳,所以他声音放得极轻,说出来都是气音,微弱却沉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娘,我在城里很听话,你让我看着祖母,我就看着她,祖母现在不挑食也不晚睡了,而且都没有生病。”
这样童稚的言语很是可爱,但看到床上的人儿没有任何回应,王氏却瞬间盈满了泪,手捂住唇怕自己哭出声来。
顾萱怀积了满肚子的话,一股脑儿地全说了出来,他想娘亲应该是听得到的吧?只是她太累了,像以前一样闭着眼睛休息而已。
“萱儿来此之前刚在书院考完试,得了头名,娘你高不高兴?我还把夫子奖励我的情况画下来了,特地带来要给你看呢!”说完他就想下床去,还在床上巴在床沿找鞋,不过可能是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很快就放弃了,又转回身抱着母亲倾诉。
“这一路来马援城很好玩啊!娘亲曾说要画好画,必须仔细观察四周的环境,萱儿都做了。萱儿从来没看过那么大的山,走了几天都没有走出去,还有那么高的树,把天空遮得都阴暗起来。我和祖母坐的轿子还是两匹马抬的,一匹黑马一匹红马……我等会儿画下来给娘看好吗?娘你不要睡了!你还没教我画马!若是我自己画不好,你可不能笑我呀……”
这番童言童语,天真无邪,却带着哭声,旁边的人几乎要受不了这种气氛,周嬷嬷更是哭到直发抖,只是咬着牙不出一点声音。
现在就算是一点哽咽都会让人受不了的。
殷晚棠依旧沉睡着,几乎给人一种她已经离开了的错觉,可是顾萱怀不管,他还是说着自己的话,他要把母亲叫醒,娘答应过他不会丢下他的!
“娘,你是不是不要萱儿了?为什么不和萱儿说话?爹说你这次回昆明就可以让人叫你顾夫人了,我和小黑毛已经说了,你不要害我失信啊!娘你起来,你不要丢下萱儿……”似乎越来越恐慌,顾萱怀说着说着,终是哭了出来。“娘!你都不想我了吗?都不管我了吗?萱儿好想你,想你抱抱我,亲亲我啊……”
就在顾延知再听不下去,想代替母亲抱抱他时,床上的人儿突然动了。
殷晚棠没有睁开眼,一只手却是费力地抬了起来,搂住顾萱怀的背。
“哇啊……娘……”顾萱怀抱着她号啕大哭,他方才吓死了,以为娘已经不在了啊……
“别哭。”殷晚棠用着极轻、极轻地声音道。
顾萱怀果然不哭了,只是仍埋在母亲的怀中啜泣。
她终于醒了,顾延知与周嬷嬷一直在旁照顾她,见她醒来后的直觉便是送上药汤,慢慢让她喝下。
一会儿过后,或许是药汤起了作用,殷晚棠脸上似有了丝血色,居然要求坐起身来。
“萱儿,帮娘一个忙。”她缓慢无力却清楚地说道。
“娘要我做什么?”顾萱怀抹掉眼泪,急忙问道。
“替娘画一幅画。”她笑着揉揉他的头。
王氏看她说话气息都不稳了,还想在这时候让孩子作画,简直莫名其妙,正想出言制止,但顾延知却对她摇摇头,心中有某种预感。
如思备来笔墨,顾萱怀坐在桌前,便听到殷晚棠开始娓娓诉说。
“萱儿,你先画一个山谷,在图纸正中央,两边是崇山峻岭,左山近右山远,还有水流走向是由北向南,水位宽度与上次我带你画的东沙河差不多,远近约一里……
“这山谷有种很奇怪的树,枝叶聚集在树顶,叶细长如刀,花细小如穗,有些像高粱垂挂,甚至那种树有的生得高大,远看就像朵巨型的蘑菇……那树上流出来的树脂似血一样是红色的……”
她将那山谷的形象及植物形容得相当详细,期间还又喝了一碗药汤才能再支持下去。
大家听了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画只有顾萱怀能画,因为他们母子共同的记忆太多了,顾萱怀甚至继承了她的画法,所以只有他听得懂她在说什么,她用几句简单的话他就明白她要的风景是什么样的。
比起还在京畿的时候,顾萱怀的画技有明显的进步,看着画作渐成,顾延知的脸色却是益发凝重。
果然就如他猜想,画里是距离马援城约五十里处的一座山谷,他由孟连宣慰司前往孟定府时还曾经过这个地方。
那会流血的树名叫龙血树,有药用价值,也是此地特有的树种,因为长得实在奇怪,所以顾延知印象深刻。
那个山谷殷晚棠应该是没去过的,但她不会无缘无故让孩子画出来,唯一的可能便是此处系前朝余孽及南蛮巫女藏匿之处。
也就是说,殷晚棠现下情况看似好转只是假象,那只是因为她体内合情蛊感应到南蛮巫女,所以停止吸食她的精气,只要那蛊仍存在一天,随时能置她于死地。
当画作完成,殷晚棠用尽最后的力气好好地夸赞了顾萱怀一番,其他人自然是跟着各种花式赞美。
顾延知也模了模他的头,当真心疼这孩子,这么小就要承受这么多。
“爹,我长大后还能画得更好。”顾萱怀眼睛还红着,却因为父母的夸赞笑了起来。
“以后你带我和娘去多点地方,我和娘可以比赛画图,爹你来评判我们谁画得像,谁画得好!”
“好。”顾延知答得坚定,他比谁都希望这个愿望可以成真。
第十章 众志成城的呼唤(1)
有了确切的位置,顾延知便率领着土司的民兵、马帮英豪及布政使司的衙卫合成的联军前往围剿前朝皇室余孽及南蛮巫女。
也不知道战场上的情况如何,但马援城的客栈里,守着殷晚棠的每个人都战战兢兢的,深怕她有一点不对。
然而随着时间过去,殷晚棠的情况居然越来越好,已经可以靠坐在床上,维持好一阵子的清醒了。
这是不是回光反照她不知道,猜想应该是合情蛊间的感应,导致蛊虫一直兴奋着,做不了其他事,它好一阵子没有吸食她的精血,所以又让她多支撑了一阵。
但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那蛊虫如今可以说是挨饿的状态,一旦饿极了反噬,那必然是大动作,她肯定必死无疑。这一次,她隐约有种大限已到的感觉,如果等了这么久还是逃不过这一劫,她也能坦然接受了,只是心疼身边的人还要替她难受一阵子。
这样的情况看在周嬷嬷、王氏等人的眼中不喜反惊,事出反常必有妖,殷晚棠前几日还奄奄一息的,现在汤药都没进多少反而好了起来,显然不对劲。
而且这次实在太不一样了,殷晚棠那乌黑的秀发大把大把的一直掉,甚至还有的化成了白发,原来还有点光泽的脸蛋现在泛着隐约的乌青,脸颊都凹了下去,樱红的唇没了血色,只剩巴掌大的脸蛋衬得眼睛更大,黑沉沉的极为吓人。脖子、手背等露出衣服的地方甚至都瘦成了皮包骨,青筋浮现,还长出大片乌青色的斑,很是怵目惊心。
姑娘最爱美了,就算是病着的时候她都一定要把衣服打理得干净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要是她知道自己变成这样,只怕她自己就先放弃了。
所以其他人服侍得更加小心,走动时脚步都不由自主放轻,顾萱怀除了更衣解手,基本上就不离开这间房了,连王氏都摒除了所有对殷晚棠的芥蒂,嘘寒问暖对她好极了。
而这房里连一面镜子都没有。
周嬷嬷捧来王氏亲手做的清鸡汤时,顾萱怀看娘亲那鸡爪子似的手去接汤碗,他都吓得一把由母亲身旁跳起,想要替她接下。
“乖,这汤烫呢!娘拿得了。”殷晚棠不知道如今的自己看来有多么令人胆战心惊,还是虚弱地安慰着顾萱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