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了比京师与太原的距离。“太原知府,那是四品官啊!在京师四品官听起来不怎么样,但是在太原,四品官就是地方一霸。你爹的官声极好,又在剿匪上立了大功,最近他任期届满,应该就快回京了。”
关于顾延知的事,她多多少少都有在关注着,不过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怕哪天孩子问起,她也有话说。
今儿个不就用上了吗!
“听起来好厉害啊!”顾萱怀眼眶不红了,反而闪闪发亮起来。
“是啊!是很厉害。”她这个简单的评价不带一丝个人好恶,是真心如此觉得。
毕竟顾延知刚考上状元没多久就成了驸马,依律驸马不得任官,之后与她和离,短短几年就升到四品的知府,故而顾延知受过同僚不少排挤与欺凌,闲话与白眼更是没少过。
可他都一一挺了过去,还能做出不俗的政绩,打了一整片朝廷官员的脸,一般虚有其表只会假清高的文人可做不到。
“那爹回京后,会来找我吗?”顾萱怀期待地问。
殷晚棠很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停了一瞬,然而很快地她便恢复了过来,若无其事地轻声说道:“他还不知道萱儿呢……不过你放心,就算他不来,娘五花大绑也会把他绑来的!”
顾延知由太原回京述职,除了车夫,只带了一名小厮及两名护卫。他是寒门出身,即使在富饶的太原任官三年,亦没有养得起一屋子随从的本钱,所以只能低调的轻装简从。
春季多雨,行车不便,他自年后出发,走了一个多月才终于抵达顺天府。
眼见京城就在不远,却因为时候已晚,城门都要关了,再走下去肯定会被堵在城外餐风露宿,逼得一行人不得不停下马车来,寻个地方打尖。
车夫说道:“顾大人,此地离京只有百里,虽是官道,因为是皇陵近郊,却是没有任何村子的。若是要在此停留,小的知道附近有皇家的庄园,里面住的都是替皇陵做事的百姓,大人是官身,应当可以在那里借宿。”
顾延知不语,目光遥遥望向京城的方向,那里有他最不堪的回忆,也有一个他忘不掉的女人。
可笑的是,自己都离开这么多年了,要回京竟还有些近乡情怯,只是这情是为哪桩,恐怕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那就去那里吧!”顾延知眨了眨眼,很快把心中的感慨压下。
其实不立即回京也好,再多给他一个晚上缓缓,横竖他又不是富家子弟,住在贫困的地方也能习以为常。
车夫领命,吁了一声便让马车驶了个弯,朝向皇陵的庄子行去。
第一章 清贫长公主(2)
待马车行至目的地,早已月明星稀,庄子里的住户灯火熄得早,远远望去一片漆黑,春日的晚风吹拂过一片花田,带来一丝含着香味的凉意,并不显阴森。
唯一一户还亮着灯的小院看上去颇为宽敞,小厮如思在问过顾延知的意思后上去敲门,不一会儿里头传来应门声,那细女敕的声音却让外面的几个大男人愣了一下。
门只开了一个缝,露出的半张脸果然是个少女,那少女认真地从缝里打量着屋外的几个人,目光停在顾延知脸上时,突然倒抽一口气,砰的一声又把门给关上。
一阵夜风刮来,让众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在这春意微寒的夜,吃闭门羹挺不好受的。
如思又上前敲了几下门,等了好一会儿,最后苦笑起来。
“大人,屋子里怕是只有女眷,不敢开门——”
然而他话才说到一半,门却是又开了,刚才的少女僵硬地问道:“诸……诸位大人有事吗?”
如思连忙指着顾延知说道:“这位是太原知府顾大人,因为回京错过了城门宵禁,想在此借宿,不知方便?”
“方便的方便的,几位大人快请进来。”少女便是雪雁,方才看到顾延知带人来敲门差点吓坏,她是记得这位前驸马的,随即连滚带爬的跑回内院通报殷晚棠。
殷晚棠一听也白了脸,幸好周嬷嬷还算镇定,猜测对方不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才来寻姑娘,说不得只是借宿,毕竟眼下已晚,附近又杳无人迹,便让雪雁再出去试探。
如今一问只是来借宿,雪雁也松了口气。姑娘说过若顾延知等人真是借宿,那就随之任之,横竖他们又不会闯进后院,于是她便提着灯领人入门。
幸亏这是个两进的小院子,后院与前院隔着垂花门,垂花门一般为便利通行都是敞开的,这会倒是阖上了。
雪雁让一行人休息在前院的一排倒座房中,顾延知身分不同,不好与下人挤在一块儿,她便搬了被褥到西南角的书房里,里头有一个卧榻是让顾萱怀午睡用的,榻面不小,现在给顾延知睡正好。
“顾大人,这是我们小公子的书房,因后院不方便开启,寒舍简陋,只能委屈大人暂歇此处。”雪雁恭敬地说道。
“此处甚好,正适合我处理些公事,请姑娘替我谢过贵主人。”顾延知也不强求,事实上这居住的环境已经比他想象的好了很多。
屋里虽是老旧了些,但窗明几净摆设清雅,案上文房四宝俱全,还有个小书柜,摆的都是些启蒙之书,墙上贴着几幅画,画风幼稚,但笔触初见功底,令人眼睛为之一亮,可见这小公子的年龄应该不大,家中还有善画之人为其启蒙。
不一会儿,如思请他至倒座房去沐浴,毕竟在人家的书房里洗澡总是古怪。顾延知一路风尘仆仆,没想到还有机会梳洗,便畅快地洗漱了一番。
主家相当周到,给他的浴桶里居然还放了地骨、艾草、香茅、首乌藤等安神舒缓的药材,令他洗完神清气爽。
踏着夜色回到书房里,桌上已放了几道菜,野芹香干、油焖笋、韭菜炒蛋,主食居然不是饼子而是米饭,虽没有大荤,但菜色清淡不俗,处处贴合了顾延知这个南方文人的心意。
他猜想,以这屋子的老旧程度来看,这几道菜可能已经是屋主所能拿得出来最好的菜色,心里不由更加感谢。
于是他又心满意足地用了一顿迟来的晚膳,还不忘叫如思去感谢主家的体贴。
待如思离去,顾延知开了窗子,散散屋子里的气味,却一眼瞄见书房外的角院里,一个生得玉雪可爱、年约四五岁的小男孩坐在了院中石椅之上,圆圆大眼直往书房里看,与他对个正着。
顾延知对孩童没有什么好恶,但这个孩子第一眼就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很得他的眼缘,他便朝孩子点了点头。
那孩子见他响应,随即眉开眼笑,可能是见他一身书卷气,便跳下石椅,立在原地执了个童子礼,问道:“先生您是谁啊?”
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被叫先生,挺新鲜的,顾延知疏淡的眉眼柔和了几分。“我是你家的客人,我姓顾。”
“那真是太巧了,我也姓顾。”顾萱怀莫名地喜欢这个客人,尤其客人还如此和善,他笑得更灿烂了。
“外面夜凉露寒,你进来吧。”顾延知说道。
岂料,顾萱怀摇了摇头。“娘说前院来的客人是大官,叫我不要冲撞客人,可是我好想看看大官是什么样子的,您带来的护卫大哥们叫我别进屋,我坐在这里看就好,希望先生不要怪我啊!”
“你小小年纪便如此知礼,何来怪罪?”如果说方才顾延知对这孩子产生好感是因为对方玉雪可爱,那现在发自内心的喜爱,必然是因为对方懂事明理。
这主家对孩子的教养相当不简单,顾延知觉得就算换成了自己,空有一个状元的头衔,肯定也教不出如此灵慧的孩子
“那么你现在见到我了,有什么感想吗?”顾延知刻意问,他也想知道自己在孩子心中是什么印象。
顾萱怀认真地看了顾延知,然后用力点头说道:“先生肯定是个好官。”
“怎么说?”
“先生位高权重,和我一个小孩子说话却如此和蔼,没有摆官架子,这不就是书上说的爱民如子吗?”顾萱怀说得理所当然,他可是见过李公公那嚣张跋扈的模样,娘说李公公还不算正式的官员呢!
听到爱民如子,顾延知忍不住笑了。“你这么小,竟也读过《礼记》?”
“只读过一点点。”顾萱怀小手两指比出了一个微小的距离,然后学大人那么摇头晃脑的一叹。“可是我娘说她教不了我了。”
“这是何故?”顾延知有些不解。“她教得很好,将你教养得很出色。”
“娘只帮我启蒙,其他正经的学问她不好多教,怕把我教成只会喊娘的小怂包。现在是找不到好夫子她才先教着,等到我爹回来,由我爹来教比较好。”顾萱怀很知道自己的情况,他母亲也从不瞒他。
听到小怂包,再看看眼前这个分明很大胆的孩子,顾延知眼角浮起笑意。“你爹……未必能教得比你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