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一直欺负我们,我不服气。”殷萱怀小脸气鼓鼓的。
这可爱的小模样实在勾人,殷晚棠忍不住捏了下他的脸。“你这么想吧,如果我们没有被赶出来,那就只能待在皇陵里,每天看的都是一样的风景,往来的都是一样的人,暮鼓晨钟的那多无趣呀?现在我们虽然住得简陋,可是我们可以和李伯伯学怎么侍弄花草,可以和赵婆婆学种菜养鸡,要吃什么买什么都方便,不必动辄得咎,甚至你想和庄子里的孩子们一起上树掏鸟蛋、下河抓鱼虾,都不会有人过分管束你,这样不好吗?”
以前她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皇室贵女,架子摆得高,气势撑得足,看人都用眼角,行事尖锐不愿受任何一点气,最终把自己恋慕的男人推得越来越远,这样的明珠长公主连她自己都不喜欢。
曾几何时她褪下长公主的尊荣后,病得生命只剩一点儿时光,她便不想再活在桎梏及假象之中,决定做回最原本的自己。
所以几经磨难,身负沉痾,本性乐观爽朗的殷晚棠仍然笑得恣意,活得畅快,想做什么就做,想玩什么就玩,不怕脏、不怕苦,每多活一天都是她偷来的。
她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有着如此豁达洒月兑的心境,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娘说的好像也不错……”顾萱怀歪着头,慢慢地梳理着内心的矛盾。
“所以我们给李公公银两,买的是自由自在啊!”殷晚棠轻轻笑了起来,觉得自己的一颗慈母心都快被儿子的一举一动给融化。
“我明白了!”顾萱怀终于想出了一个他觉得自己内心可以接受的尺度,也笑得露出了珍珠般的小牙齿。“给李公公一百五十两,买我们的自由自在。娘的汤药留七十五两,家里留七十五两,这样我们已经可以天天吃肉了……”
画完了一枝带叶的海棠花,顾萱怀用完午膳睡了一场午觉,起身后便出了门,和庄子里的孩童们一起疯玩了。
待他离开,殷晚棠也默默地完成了一幅工笔画,画中赫然是顾萱怀稍早习画海棠的画面,还有雪雁冒冒失失闯进门、周嬷嬷规矩严肃地立在一旁……这些场景,被她简简单单几笔勾勒得栩栩如生。
只不过这幅工笔画是白描的,没有一丝色彩,因为她不久前才完成一幅雪中红梅,病了好一阵才勉强恢复过来。
如今的精神体力已不足够支持她细细的描绘上色复杂的图案,但是孩子习画那可爱的模样,她总想纪录下来,就算明天就告别了这个世界,孩子的一切也已经借着画笔深刻地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她一收笔,旁边的周嬷嬷立刻将画具纸张收了起来,一副就是不许她再画的意思,桌面上取而代之的是雪雁端来的一碗人蔘清鸡汤,还冒着腾腾热气,一老一少时间衔接得相当完美,让殷晚棠不由失笑。
“好了好了我不会再画了,你们不用紧张,要再不停笔,嬷嬷你肯定能把鸡汤直接灌到我嘴里。”她喝了一口汤,是撇去了油的,前一阵子手头拮据,好一阵子没喝肉汤,还真有些想念这味道。
她其实并不挑食,但就是吃不胖,想来是身体的病痛在作怪。
又多喝了几口汤,肚子有了些饱足感,她放下了碗,伸手去构顾萱怀画的那幅海棠,然后左瞧右看,怎么看怎么好。
“嬷嬷,雪雁,虽然我老爱逗萱儿,但你们看萱儿的画技是不是大有长进了?”殷晚棠很是骄傲,一个才五岁的孩子,笔触仍然幼稚,图案也有些歪斜,但能把海棠画得有模有样,光影比例都考虑到了,已是相当不容易。
“小公子是像了姑娘啊!小小年纪画技就如此不凡。”周嬷嬷笑道。
“像我哪里好呢?像他爹才好呢!聪明又会读书。”说到那个男人,殷晚棠明亮的眸光微微一闪。
毕竟当初是她害那男人结了一场不情不愿的亲事,纵使后来两人的分离并不愉快,对他,她只有无尽的遗憾,却没有怨恨。
过去那种飞蛾扑火似的炽热爱恋她如今已承受不起,早就在顾萱怀出生的那一刻,所有的心思都转为温柔的母爱了。
她有把握,若是再见到那男人,她也能不起波澜,与他和颜悦色,笑谈红尘,君子之交淡如水。
“小公子读书也很不凡啊!才五岁,三百千里头的字几乎都会写了!”周嬷嬷回的话打断了殷晚棠的沉思。
她连忙又喝了一口鸡汤,掩饰了一下方才自己的失神,然后苦恼道:“我替萱儿开蒙还勉强,但之后要学些正经八百的学问了,却是不适合由我来教,否则教出一个开口闭口只会叫娘的小怂包怎办?”
那是不可能的!就凭姑娘你现在这野性子,怎么也教不出小怂包……周嬷嬷好不容易把心里的话吞下去。不过这不代表她不认同殷晚棠,毕竟曾经的驸马爷是状元郎出身,那些四书五经该怎么读,谁能比他清楚?
“那让小公子去上学堂?”周嬷嬷开始思索起可行的方法。
殷晚棠摇摇头。“萱儿是皇女之子,按理来说宗学他倒是能去,可他的身分到如今还是保密的,除了你们和李公公,没有人知道他是我的孩子,所以宗学就别想了。如果是东宫书房,如今我没了长公主之位,萱儿更不可能去做皇子表哥们的伴读,何况根本没人认识萱儿这个表弟……若是去好一点的学堂,几乎都在京里,我是不愿让他此时入京的,而京城外的村庄城镇也有村学私塾,但离得太远,那水平还不如我来教呢……”
其实顾萱怀从小就被教导在外人面前不准唤娘,就怕不小心把他的身分泄露出去。不管是皇陵庄园里的百姓,或是以前在皇陵中服侍过殷晚棠的宫人,都以为顾萱怀是周嬷嬷的远房侄孙,所以他要入京其实无妨,被认出的机会不大。
但殷晚棠就是没来由的害怕,或许是在皇陵住久了,京城那个地方之于她就如同吃人的猛兽一般,就怕有个什么万一,顾萱怀再也回不来。
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话,说得体弱的她都有些喘了,连忙又喝口汤压一压,觉得胸口的不适好些了,殷晚棠才又说道:“萱儿的天分极好,在读书这件事情上我是不愿将就的,看来最好的方法,只有……”
她的语声停顿了一下,接着迟疑道:“嬷嬷,那个人到地方任官,如今也满三年了吧?”
周嬷嬷知道她在说谁,表情慢慢凝重了起来,不自然地点点头。“驸马……不,是顾大人,任太原知府去年正好满三年。”
“那也该回来了啊……”殷晚棠渐渐沉默,考虑着某种可能性,这偏着头苦思的模样,看上去和顾萱怀还真有些神似。
此时出门玩耍的顾萱怀回来了,他迈着小短腿一路冲进堂屋,明明还是春天,却是玩得满头汗。
殷晚棠与周嬷嬷随即停止了谈话,看到这小子喘得坐不住,前者不由没好气地调侃道:“顾小公子身手真利落,这一路跑来没撞倒瓜棚也没掀翻晒梅子的筲箕,比雪雁高明多了。”
这言下之意就是在嫌他鲁莽,顾萱怀一头扎进了殷晚棠的怀里,声音有些闷地说道:“娘我不会了……”
此时雪雁已经取来水盆,殷晚棠拉开他替他擦身子,却没错过他有些沮丧的神色。
“怎么啦?和大胖他们玩不好了?”
顾萱怀闻言小嘴扁了扁,末了还是又撒娇地靠在母亲身上,不高兴地说道:“大胖他爹说要去京里运花材,大胖吵着要跟去,他说京里很好玩,什么吃的玩的都有,那我也想去啊。”
他说到这里,殷晚棠已经能猜到他受什么打击了,不由心疼地抚着他的头,有些自责。
虽说插科打诨,对这个孩子,她是真心觉得抱歉,因她秘密产子,连孩子的真实身分都没几个人知道,又因为自己的私心及恐惧,至今不敢让他入京。
果然,顾萱怀嘟着嘴道:“大胖说叫你爹带你去啊!可是我就没有爹嘛……”
殷晚棠随即摆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谁说的?娘不是告诉过你,你有爹的啊!”
“那我爹是谁?他跑去哪里了?为什么这么久不来找我?”顾萱怀眼眶都有些红了,每次看别的孩子跟在父亲后头跑,或是被父亲抱在怀里、扛在肩上,他都羡慕极了。
“你爹叫顾延知,他可厉害了,曾经是状元郎呢!”殷晚棠用手沾了水,在桌面上写下顾延知三个字,目光有一瞬间的怔然,心跳也有剎那的失序,却很快被平静的声音取代。
“他不是不来找你,是没办法,因为他到山西做官去了,任官太原知府。太原你知道吗?从咱们这里过去,还要翻过太行山……”殷晚棠在厅里挂着一幅舆图,是她亲手画的,虽说顾宣怀的身分秘而不宣,但身为皇家血脉,还是要对江山有一定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