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还有个不能宣之于口的原因,前朝余孽及南蛮巫女更可能躲在外夷府的领地,他欲寻人,需要这些土司们的帮助。
因此随着往西的道路修筑,顾延知决定自己先至西边各土司巡视,了解情况后才好一一突破。
这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可能一去便是数月,因此他先回府与王氏及殷晚棠告别,想不到却遇到了自己儿子由书院回来。
由于忙于政务,顾延知好久没有教授儿子学问,却没料到儿子在书院里似乎遇到了难解的问题,小脸严肃地绷着,不知道在思考什么,连坐在正堂里的父亲与祖母似乎都没见到,就要越过他们。
“咳咳。”顾延知清咳了两声提醒他。
顾萱怀这才看到他,还有坐在一旁微笑的祖母,连忙向两人行礼,只是声音有些闷。
“爹,祖母,我回来了。”
“怎么了?你看起来似乎遇到了难题。”顾延知失笑,小家伙年纪小小,困扰倒不少。
果然,顾萱怀纳闷地提出了一个问题,让两个大人都怔住了。
“爹,小黑毛今天问我,为什么家里的下人和外面的人叫娘不是叫夫人,而是叫姑娘呢?”顾萱怀只知父母以前没有住一起,却不知有和离一事,况且以他这年纪也不懂什么是和离。
“像小黑毛他娘,府里人都叫她夫人,外面的人也叫她孙夫人,没人叫姑娘啊!”小家伙还举出了实例,让两个大人更加为难了。
顾延知这才察觉自己的失职,因为心中一直认定殷晚棠是他的妻子,亲密的挨挨碰碰也没少做,一下子忘了和离这件事,却是尚未还她一个名分。
既然决定重修旧好,本就该负起男人的责任,不应让她或孩子受人非议,于是他沉默了半晌,方才回道:“你给我一段时间,我会把你娘从姑娘变成顾夫人好不好?”
“好。”顾萱怀用力点头。
王氏想说些什么,却被顾延知抬手阻止了,他朝着顾萱怀说道:“那你先去和你娘亲请安吧。”
顾萱怀终于重新挂上笑脸去了,反倒是原本在厅里见到孙子还笑意盎然的王氏,这会儿脸突然垮下来。
“延知,你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王氏不满地问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顾延知相当认真。“我要重新将阿棠娶回来,我还要给她一场热闹的婚礼。”
王氏脸色一变。“我不准!”
“娘!阿棠她变了,你不应该再对她抱持成见,她一直都是个很好的女人……”
顾延知话说一半,却被恼怒的王氏打断。
“我不是说阿棠不好,她好,好极了!但你要知道她现在那个身体,不能服侍丈夫,更不可能再替你生孩子……说难听一点都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万一她突然去了,你可就成了鳏夫,名声都打坏了。
“你现在条件也好了,从二品的大官,要重新找一个知书达礼、背景雄厚的夫人还不容易?要知道缭夫的名声比起再娶可难听多了,你若是死了妻子续弦,那后来的继室也越不过前面那位正室,百年后都不能葬在你旁边,好人家的女儿谁愿意啊!”王氏越说越气急败坏。
“娘,阿棠的情况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没有被王氏的暴怒带动,顾延知相当冷静,声音里的坚定没有浮动半分。“你也知阿棠体弱,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她是多么努力的活着?她的药汤我尝过一口,是我喝过最苦的药,她却天天喝,只为了活下来与亲人多相聚一日。
“阿棠从来没有因为体弱怨天尤人,反而用最积极乐观的心态把每一天都过好。余生居士的名声来得容易吗?这是她在皇陵被恶奴欺压时被逼出来的成就,只希望她与身边的人都能好好生活。
“还有,她都病成这样了,毒发时痛苦不堪,这些她全忍了下来,也要千里迢迢与我一起到这个百废待兴的穷乡僻壤,这要多坚定的心意才做得到?我想找出南蛮巫女替她治病,不是说说而已,而她也从来没有放弃过解毒,从头到尾都信任我能办到,不悚不求,不怨不恨。”
顾延知神情益发严肃慎重起来。“这样的女人,我能不珍惜吗?这世上只怕再没有人比她更爱我,我只能用更深更重的感情去对待她。一个区区顾夫人的名分,并不是我欠她的,而是她理所当然应该拥有的。”
他们之间压根没有谁辜负了谁,只有谁更珍惜谁。
王氏哑然,她没想到儿子与殷晚棠的感情已经如此深了,她也不是不知好歹的恶人想要棒打鸳鸳,知道殷晚棠是为了救儿子才弄成这样病锻锻的,自己当然是感激她的,只是身为母亲总是自私的,希望儿孙得到的一切都该是最好的、最适合的,她没有勇气去赌殷晚棠的命有多长。
何况,或许顾延知现在重新娶了殷晚棠他会开心,但等到殷晚棠以他妻子的身分死去那天,他难道不会更难过吗?
这个时候,一道细微却清晰的声音由门口传来。
“老夫人,你放心,我不会拖累顾大人,害他成为镰夫的。”
随着话声响起,殷晚棠慢慢走进正堂。她并没有躲在门外偷听,而是这对母子说得太过热烈,竟是没发现她就站在门口。
王氏尴尬得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凭良心说,殷晚棠不管是待顾家一家子甚至是待她这个前婆婆都好得不得了,来滇省一趟出钱又出力,她却说出那些忘恩负义的嫌弃话,着实有些诛心,而且还被正主儿听到了。
王氏一时间很是羞愧,不知如何是好,但心中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儿子不能娶个病秧子妻子,就算这个病秧子对他们家有大恩也一样。
顾延知显然不满意殷晚棠所谓的拖累,想说些什么,却被她截住了话头。
“你放心,我对你能替我解开蛊毒还是很有信心的。”殷晚棠很是云淡风轻,但这并非是置死生于度外,而是基于对他的信任,还有她坚强的求生意志。“我只是想,可以等我解开蛊毒之后再议成亲之事,也免得老夫人担忧。”
“可是这样委屈了你。”他并不想她无名无分地跟着他。
“现在成亲才是委屈了我。先不说我身子负不负荷得了,等蛊毒解开了,我能慢慢把身形气色都养回来,用最好的状态与你成亲,不是更好?”她笑觑着他。“我可是等着要做最美的新娘子。”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顾延知不接受也不行,她的说法自然是无懈可击,但又何尝不是考虑着王氏的心情所以顾全大局。
“我自以为辩才无碍,却总是说不过你。”他摇摇头。“你的意见,我必然会尊重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他很少这样卖关子,通常这是殷晚棠才会干的事,所以她好奇死了。
王氏也诧异地望过去,不明白自己儿子又要玩什把戏。
顾延知不语,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殷晚棠,表情像在赌气,他倒不是卖关子,只是娘亲在旁不好说。
殷晚棠霍然懂了,对于两人成亲,他还是迫不及待的,虽然口头上暂且屈服,但心里仍不服气呢!
王氏也懂了,抿了抿唇翻了记大白眼,简直没眼看自己儿子这窝囊的样子。
他们母子间的呕气只怕一时半刻好不了,殷晚棠一向善解人意,便打着圆场道:“先别说那些事了,这时间衙门还没下衙,顾大人在这时候突然回府,想必是有话要说吧?”
既然她都问了,顾延知便从善如流地改变了话题,横竖他特地回来也是要说这件事。
“……基于开启边境交易,需亲自与缅地沟通,我这两日欲往滇西一行,或许会花费数月时间。”顾延知简单解释了自己接下来的计划,突地又转向了殷晚棠。“只是这次公出可能需要阿棠协助。此去山高路长,并不好走,我又怕阿棠的身子撑不住……”
这就是要带人一起去了?那不是累赘吗?王氏正想反对,殷晚棠却心有灵犀,不置可否地问道——
“有那些人的消息了?”
她一直知道顾延知在忙什么,他提到滇西,她就明白他的打算了。
“是的,因着蛊毒的某种特性,我想请你一同前往,只是你的身体……”
“最近府里没什么大事,我已经养得差不多了,何况我也想增广见闻一番。”
见他们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定了,王氏只好闭嘴,因为她听不懂,聪明人说话的方式,她根本插不进口。
***
对于此次滇西之行,先不论身体撑不撑得住,殷晚棠倒是非常期待,最近她作画遇到瓶颈,若能到处看看拓展视野,说不定画技上还能有所突破。
这次任务特殊,牵扯到前朝余孽,顾延知除了布政使司的衙卫,更多带了几名私人护卫,这些护卫都是由京中跟随至滇,顺天帝亲自指派来保护皇女的,武功高强非常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