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雪雁已经去取来了一杆大秤入门,后头跟着两名侍卫帮忙,这顾萱怀年纪虽小,分量可不轻,光靠周嬷嬷与雪雁是秤不了的。
大秤绑在一根扁担上,由两个侍卫抬着,秤勾挂着一个大筲箕,雪雁把顾萱怀抱上了筲箕,周嬷嬷在另一头用秤陀量着重量。
“小公子都三十五斤了啊!”周嬷嬷笑道。
顾萱怀闻言连忙下了筲箕,挺着胸膛朝着殷晚棠炫耀。“娘,我就快超过你了!”
“顾小公子,快把你的肚皮收起来,你那是胖,有什么好得意的?你能吃夏饼,我只能喝粥,你当然很快就能超过我。”殷晚棠瞧他可爱,忍不住与他斗起嘴。
“你放心,我会让你能吃夏饼的。”顾延知突然道。
“你别想骗我喝粥。”
殷晚棠提防地看着他,惹得旁人都笑了起来,尤其是顾小胖子笑得更是厉害。
顾延知不愧国之重臣,一屋子的笑声完全没有影响到他,仍旧正经八百地说道:“你知道朝廷正在推行改土归流吗?”
“嗯?”怎么会突然说到这个?殷晚棠虽不解,但仍是点了点头,“就是原本由土司管理的少数民族,改由流官取代。”
“滇省一带一向是土司与流官共治,如今云南布政使任期已满,陛下已经决定派我接管云南承宣布政使司,任左布政使。”顾延知说道。
虽然云南那地界根本没人想去,布政使也只会有一个。
毕竟是当过长公主的人,在政事上并不像一般闺阁女子般一窍不通,他这么一说,她当即明白了,惊讶得张口结舌。“滇省那瘴疠之地如何去得?你……你该不会是为了我,要去寻南蛮巫女?”
“当然那也是任务的一部分,陛下还让我去寻前朝余孽,我便想着带你一起去,想办法把蛊毒解了。”因为驱蛊药方中的主药七星草必须是新鲜的才能用,所以殷晚棠势必要一起去。顾延知向她扬了扬还剩半碗的粥。“所以你得先遵照陈院使的话,养好身体,才能和我一起去南方。”
“是啊,姑娘,我保证明年做的夏饼比今年更好吃,到时候你也能一起吃了。”周嬷嬷感动于顾延知的不离不弃,连忙搭腔道。
“娘,你要听话不能挑食!”顾萱怀绷起小脸,拿以前殷晚棠教训他的话反击。“如果你听话,明年的夏饼我就都给你一个人……就给你多吃一块。”
这口误实在太明显,殷晚棠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起来。
顾延知亦是忍俊不禁,只是尚顾及儿子的颜面,没有笑得太大声。
“娘你别笑!快点吃粥!”顾萱怀羞得跳脚。
“阿棠,喝粥吧。”顾延知也耐心地说道,又举起了粥碗。
这一声阿棠,出自他低沉的嗓音,叫得殷晚棠芳心微颤。这是她的小名,只有极亲近的亲人会这么叫她,以前就算还是夫妻他也没这么叫过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就这么叫了,她却也默默地接受了,她不敢去深思自己为什么没有纠正他。
殷晚棠低下头,乖乖吃起粥来,只是她一向在意孩子的心情,这次却没有急着安抚羞恼的顾小公子。
因为一辈子没出过京师的她,早就幻想起了滇省的大山大水,无暇他顾了。
***
殷晚棠命悬一线又硬生生被唤回的事,顺天帝已由陈院使处知道,显然她的病情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若不快些想办法解去蛊毒,谁知道能不能撑得过下一次毒发。
因此,顺天帝很快批下了顾延知的任命书,果然便是云南布政使。
虽然表面上官职是升了,但滇省给人的印象满是瘴疠蛇虫,少数民族杂处,民风彪悍,治理并不容易,大部分官员都觉得这是明升暗降,所以顾延知的任命并没有引起太大的讨论或反弹。
反倒是顾延知的母亲王氏,知道他此次调职竟还带着殷晚棠,发了好大一顿脾气,然而当顾延知与她细说了殷晚棠身上的蛊毒从何而来,她又为了他的官途做了什么牺牲,王氏当下无语了,对此事再没有任何意见。
她虽没什么见识,就是个乡下出身、一心只想着儿孙的妇人,但也不是那等蛮不讲理的泼妇。
以前她讨厌明珠长公主,是觉得自己被媳妇压一头,又当众被太后羞辱,如今太后都死了,殷晚棠也不是她媳妇了,不但为了救她儿子弄得自己命不久矣,还替她顾家生了一个聪颖可爱的孙子,王氏自然也不可能再针对殷晚棠。
只是这一次任官,王氏并未答应顾延知留在京城享福,反而坚持要跟随,她爱孙去哪里她就去哪里,谁也别想分开他们!
顾延知劝说不成,只能妥协,便又多安排了一辆马车,让王氏整理行装。
而他则是提前到了皇陵的两进小院,告知殷晚棠王氏也要同行的事。
过去殷晚棠与王氏几乎是见面就掐,简直都在顾延知心里形成了阴影,他虽然相信现在的殷晚棠不会像以前那样与王氏针锋相对,但是两人见面会是什么光景他也无法预料,只能双方都先提醒一番。
“我以前就不怎么爱与你娘吵架,现在就更不会了,你放心吧。”殷晚棠深知过去与王氏交恶,太后让王氏丢脸的因素其实占大部分,她个人对王氏其实没什么成见,反倒是王氏对她成见极深,如果王氏不主动找碴,两个人还是可以和平相处的。
“阿棠,我相信你。”他不相信的是他亲娘啊!顾延知苦笑。
如今入了夏,殷晚棠的身体也养得好了些,甚至因为顾延知的支持还有皇帝赐下的珍贵药材,她的情况比以前都要好得多,已经能负荷长途跋涉了。
她的马车被顺天帝换成了皇室特制的车厢,坚固又不颠簸,她整个人躺在里面都没问题,只消把箱笼搬上放行李的马车就可以出发了。
她早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出行,成天都与顾萱怀喜孜孜地看着墙上的舆图,讨论着滇境风光呢!
顾延知人都来了,便也搭了把手替她归置行李,比起王氏这也搬那也拿的,她的箱笼简直简单得令人讶异。
“你的东西就这些?”顾延知看着孤伶伶的三个箱子,都开始怀疑起自己是否带得太多。
殷晚棠瞧他那纠结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不是我不想带,而是以前的日子过得实在太穷酸,食衣住行用的东西都拿不出手。你看我现在身上这套摆裙还是绵麻的,你顾大人的婢女可能都穿得比我好!幸而皇兄赏赐了些银票,我若是缺什么,沿途再买就是。”
她甚至朝他促狭地挑了挑眉。“我现在也是有钱人了,顾大人若是阮囊羞涩,我可以借你一点,按月息三分利来算就好……”
顾延知严肃地看着她。“朝廷禁止放印子钱。”
殷晚棠哈哈大笑,这家伙果然比以前有趣多了。她以前当真盲目,只顾着摆长公主架子与他吵架,却没能发现他的风趣。
病危时他在她耳边说的话,其实她都听到了,他希望两人重来一次,延续夫妻的情分,这样的梦想太美好了,她怎么敢想?怎么敢奢望?她只能把那些话当成一时情急,不敢以为那是他真情流露。
做为前夫,他已经够有情有义了,居然自荐到滇省那样混乱的地方任官,那么她也该守着她和离前妻的本分,若是她又表错情,两人搞不好连现在这种像是朋友般的关系都会破裂。
是以他明明站在她面前,两人间的距离却像是怎么伸手都触碰不到。
“这三个箱笼内的东西,你要不要再检査一下?”顾延知突然问道。
“这最大的箱笼内都是我的私人物品,没什么好检查的,只有另外两个小点的木箱,里面全是画卷,别放在容易打湿渗水的地方就行。”殷晚棠轻抚了抚两个小木箱,这差点就成了她的遗物啊!
“你的画卷?”顾延知一向很推崇她的画,不由好奇心大起。“这些画卷你不远千里都要带着,定然相当珍贵,可否让在下一观余生居士大作?”
听到余生居士,殷晚棠又噗嗤一笑。“可别打趣我了,余生居士只是无奈之举,为五斗米折腰还要假清高,说出去不让人笑死。”
“你可别妄自菲薄,余生居士的大名我远在太原都有所听闻,画风独特,旁人难以模仿,要不数月不作画,一作画便是多方争抢。许多书画大师都自认难以望其项背,奉为圣手,国子监里更不知有多少学子想向其学画,只是余生居士极为神秘,众人不得其门而入罢了。”顾延知解释着。
其实当他第一次见到余生居士的画作时就怀疑过是殷晚棠,只是他不认为她有卖画的必要。但之后知道她过得如此拮据,不问自明余生居士定然是她。
殷晚棠却是听得惊讶万分。“去卖画的是雪雁,她从没说过余生居士有名到这个地步了,你不是糊弄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