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后能与她倾诉的机会了,顾延知希望她死前能明白他对她亦是暗生情愫,她的感情不是单方面的,只是他比较会装而已。
今晚,他不想装了。
“过去的我们都还没有准备好,怀抱着对彼此的成见成亲,才会落得劳燕分飞。”当初他的身体还在慢慢恢复便收到和离的圣旨,差点没震惊得又倒下去,也就是这样,他憋着一股气不去质问她,默认了和离的结果,但现在他却非常后悔那时没有和她说清楚。
“夫妻本就该祸福与共,我与你就是错在不够了解彼此,不愿沟通。或许你认为太后指婚是委屈了我,如果你听得见,我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想过和离,在成亲之后,你就是我唯一认定的妻子,与你是不是长公主、我的官途如何,都没有关系。”
他感觉到她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不由心头一缩,又多用了几分力气握住她的手。
“事已至此,悔恨过去的决定是对是错已然无益。如今重聚,我不想再浪费时间,我希望你能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们毫无芥蒂的相处一回,你就是纯粹的殷晚棠,我也只是顾延知。”
他俯去,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说道:“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别的女人,因为……因为我一直重复作着一个旖旎的梦,我只能接受梦中那个女人,其他女人都不行!现在我能够确定,那个女人就是你。”
这时候,小脸埋在殷晚棠颈窝的顾萱怀突然抬起头,傻愣愣地说道:“娘她动了!”所有人都激动的趋前来看,顾延知也感受到了,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起身,强自将洋溢至眼眶的热泪压抑下去,清了清喉咙才坐了起来。
“阿棠。”他早就想这么叫她了,只有极为亲近的人才能叫她的乳名,他以前挥着性子不愿叫,现在他却希望能将她唤醒。“阿棠、阿棠,你起来答应我,愿与我重头来过!还有萱儿,他也会希望他的父母恩爱,我们会陪你一起坚持,陪你一起苦痛,陪你一起把病治好,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浪费了。”
殷萱怀听不懂父亲在说什么,但他直觉这是唤醒母亲非常关键的时刻,小小的手也轻拉住殷晚棠的手臂摇了摇。“娘,你起来啊!我和爹会一直陪你的!你只教我工笔,还没有教我写意,你说我太小学不会,你要等到我长大才能教我啊……”
雪雁闻言,也哽咽着道:“姑娘!你一直想把奴婢风光的嫁出去,可是奴婢不知道要嫁给谁啊?没有姑娘替奴婢挑个良人,万一所托非人怎么办?姑娘你起来帮帮奴婢吧!”
“姑娘也说过要帮我养老呢!”周嬷嬷拭去眼角的泪,带着鼻音说道:“我离老还有好些年,姑娘不能说话不算话,我只认姑娘的门,其他地方我是不去的……”
所有与殷晚棠亲近的人,一人一句试图将她由黄泉路上拉回,陈院使见皇女似乎真的有反应了,屏住气息替她把脉。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就在众人以为会有奇蹟出现的时候,陈院使突然长长地一叹,说道:“皇女的脉搏停了。”
雪雁第一个哭了出来,周嬷嬷更是坐倒在地上,满是泪水的脸上茫然无神。
顾萱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着一屋子人突然都哭了起来,惶恐地左顾右盼。
其中一向最冷静的顾延知,反而最受不了这命中注定的一刻,几乎是失控的握着殷晚棠细瘦的肩,呐喊道:“阿棠!你别睡!别走啊!这么多人期盼着你醒来,你竟如此无情吗?”
他将她搂在了怀中。“就当我求求你,延续我们夫妻的情分,那什么太原知府的我不当了!我日后定然陪你遍寻名医,把身上的病治好……我们还要一起教导萱儿,你说你教不了他,我也教不了啊!他一身绘画的天赋,若让我教了,那是糟蹋……还有这么多的事没做,你怎么可以走,怎么可以……”
他低头抱着她,从背后看,只见他不能自已的颤抖,他克制着自己不能悲泣,不能吓到顾萱怀,可是他满腔的苦痛及无奈又该如何发泄?
突然,站在顾延知后头的雪雁、周嬷嬷以及陈院使同时瞪大了眼,因为他们竟看到长公主的手慢慢抬了起来,环抱住了顾延知。
“好……”殷晚棠几不可闻地说道。
顾延知身躯一震,轻轻地放开了她,难以置信地望向她的脸庞,果然见到她睁开了眼,正无力地绽出一个浅笑,飘渺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你说什么?”顾延知仍在震惊之中,却是不由自主地问。
“好……”她出不了太大的声音,只能用唇语示意。“我答应你。”
这一刻,所有人都喜极而泣,又哭又笑的,陈院使再次替殷晚棠把脉,确定她逃过了这一劫,顾萱怀甚至兴奋得大叫大笑,绕着屋子里跑。
而顾延知的怀抱却始终没有放开。
***
立夏,北方的习俗是吃夏饼,以往殷晚棠等人过得清贫,所谓的夏饼也只是将面团油煎,洒上点糖,应一应景罢了。
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李公公已伏诛,殷晚棠又身体渐好,院子里的人就决定好生庆祝一下。
屋里,殷晚棠靠坐在床上,已能进一些稀粥,顾延知早就在此间住下,细心地一口一口喂她吃粥。
旁边顾萱怀认真地在桌上画画,图的内容竟是父亲在床畔温馨喂食母亲这一幕。气氛正好的时候,雪雁由灶房端来刚做好热呼呼的夏饼,大嗓门嚷开。“做好了!做好了!费了我和周嬷嬷好大的劲儿,今年的夏饼可好吃了……”
对于这个宫女的莽撞,殷晚棠与顾延知面面相觑皆是好笑,却也没有责备,因为这个丫头对殷晚棠当真是没话说的忠心,若非在殷晚棠弥留之际,她奋不顾身的去寻顾延知父子,说不定还唤不回她。
顾萱怀极有兴趣,放下了手中画笔,盯着那一盘飘着香气的夏饼直问:“和去年的有什么不一样啊?”
雪雁笑道:“今年的夏饼,我和嬷嬷在里头加了肉末、榨菜、香葱、猪油,外层再沾上芝麻,烤起来喷香啊!我在后头口水都差点流下来……”
殷晚棠都被她说谗了,不由也笑了起来。“听起来真好吃,快拿来我也尝尝。”
“你不行。”顾延知无情否定。
“就吃一小口?”殷晚棠难得向他撒娇。
顾延知虽然心痒痒的,却没有动摇。“陈院使说你身体尚弱,暂时只能吃些粥水。”
“娘你只要乖乖听陈院使的话,很快就可以吃夏饼了!”顾萱怀笑嘻嘻地拿起一块饼咬一口,然后一脸享受地道:“真好吃啊……”
雪雁也忍不住拿起一块,跟着大咬一口。“真好吃啊……”
“真好吃啊”四个字简直如暮鼓晨钟打在了殷晚棠心上,只让她觉得正在吃的白粥清淡如水,一点滋味都没有。
“你们太坏了……”殷晚棠皱了皱鼻子,偏过头对着喂粥的顾延知说道:“夏饼那么香,粥都不好吃了!”
顾延知很是啼笑皆非,她自从醒了之后,两人凰情与日俱进,她现在都开始和他耍赖了,以前的他只觉得她刁蛮,现在换了个角度看她,却觉得这样的小性子使得很可爱。
“娘不听话!”顾萱怀像是终于抓到他娘的小瓣子,脸上还沾着几颗芝麻就忙不迭地抬起头笑她。“周嬷嬷说等会儿要替我秤重,娘不吃粥,可不要比我轻了。”
“我怎么也比你重!就算我在生病,难道还会输你一个五岁娃儿?”殷晚棠朝他做了一记鬼脸,惹得屋里众人都笑了起来。
周嬷嬷打从殷晚棠病况转好,这笑容就没停过。“小公子说的是。立夏也有秤人的习俗,等会儿让雪雁去拿秤来,小公子就能秤一秤今年多重了。”
“怎么立夏还秤人的吗?”殷晚棠好奇,因为过去周嬷嬷只在意她的病,遇到节庆也没什么余力去玩那些花招。
顾延知原籍是南方人,看殷晚棠纳闷,便顺势开口解释,“那是南方习俗,起源于三国。刘备死后诸葛亮将其子刘禅送往江东,交与其后娘孙夫人扶养。孙夫人当时替刘禅秤了重,来年立夏又秤了一次,以此向诸葛亮回报,此事传入民间日久成俗,就成了立夏要秤人了。周嬷嬷可是南方人?”
“是啊,奴婢是江南出身的,立夏的花样儿可多了,吃蛋饮茶都有……对,还有吃粥,姑娘也算是赶上时令了。”周嬷嬷回话的同时还不忘打趣了殷晚棠一回。
第五章 和离的真相(2)
顾延知若有所思地看了殷晚棠一眼,后者也不甘示弱回瞪了他一眼,又把身体微微调整了位置,离那碗粥更远了点。
“我还是觉得吃夏饼比较应景……”殷晚棠不依地嘟囔,有着夏饼的香气在那里飘荡,谁还吃得下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