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帝看向周嬷嬷。
周嬷嬷哽咽地道:“皇女一直吃着一帖游方郎中留下的药方吊命,只是那药方有些药材如人蔘、雪莲、鹿茸、何首乌……等较为昂贵,皇女负担不起,便卖画维生,所得银两又几乎都被李公公那狗贼索要去了,因此生活才会过得如此拮据……”
说话的同时,周嬷嬷已将药方递给了陈院使。
陈院使一看,沉吟了一会儿之后突然浑身僵硬,倒抽口气道:“难怪……难怪,难怪皇女血虚之症如此严重!”他脸色相当沉重地向顺天帝道:“禀陛下,观此药方,臣可断定,皇女血虚如此严重应是因为蛊毒!”
“蛊毒!”顺天帝黑了脸,没有人比他更痛恨这两个字。
“是,而且很可能就是当初驸马顾大人所中的合情蛊!蛊虫在体内吸食皇女精血,导致她长期血虚,这服药方上的大药其实也就补了蛊虫,让皇女的精血不被消耗得那么快,一但停药,必死无疑。”
因着当初顺天帝差点中蛊,陈院使可是对合情蛊有相当的研究。“当初驸马爷中了合情蛊却不药而癒,臣总觉得奇怪,对此又钻研许久,才发现合情蛊由南蛮七星草可解,搭配其他药材及巫女咒术能引出蛊虫。但七星草极为罕见,在南蛮被称为仙草,又需新鲜入药,驸马爷当初人可是没出过京,除非……除非男女,蛊毒能由男方传至女方身上!”
顺天帝震惊地瞪大眼,脑中思路飞快地转动着,突然惊道:“朕明白了!朕明白了!阿棠定然是牺牲自己救了顾延知啊!难怪她一直吵着要和离,朕当时居然想不透,还以为她是恶意抛弃了顾延知!”
他跌坐在床沿,轻轻拉住了殷晚棠的手,忍不住热泪盈眶。“你怎么这么傻呢?你怎么这么傻?”
被他牵着的人儿,纤细的手突然一动,然后细细碎碎的声音由床榻上传来。
“皇兄别骂,阿棠不傻的……”
“你醒了?”顺天帝又惊又喜地看见殷晚棠睁开了眼,但她那迷离的眼神绝对不是好转的迹象,又让他的心拧了起来。
殷晚棠虽然很想集中精神,但脑袋沉重的感觉一直逼着她再闭上眼,最后她只能用尽力气,气若游丝地说道:“顾……顾大人乃国之股肱,不能中蛊毒受人控制……阿棠虽身为长公主,却尸位素餐,中毒没关系的……”
回想过去的明珠长公主殷晚棠,风华无双,天真烂漫,被太后及顺天帝捧在手掌心上,偏偏她见了一次新科状元顾延知竟是芳心暗许,朝思暮想。
不过这也就是长公主的一厢情愿,并未明言强求,却被太后看了出来,不管不顾直接下了懿旨赐婚。
新科状元顾延知才华洋溢,十年寒窗一朝及第,正满月复热血准备在官场大显身手,若尚了公主便断去官途,自是非常不愿,而这也造就了一段孽缘。
长公主与状元郎的姻缘并不顺隧,只持续了短短一年,顾延知代顺天帝中了合情蛊,肯定就是殷晚棠用之法将蛊毒引到自己身上,所以她那孩子怎么来的也能解释得通了。
和离,可能也是因为知道自己必死,不想让尚公主的顾延知日后再也做不了官,所以主动离开他。
殷晚棠半梦半醒说的话简直让顺天帝悲不自胜。
他与母后对明珠长公主,那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却自认朽木枯珠,百无一用,拿自己的身体去救顾延知,这分明是爱到了极致。
顺天帝咽下喉头的酸意,心痛如绞地道:“朕少了顾延知,固然是少了一个得力臂膀,但朕少了你,却是少了一个血脉至亲啊!你有没有替朕想过……从母后离世之后,朕只有你一个妹妹了啊!”
“皇兄,对不起,对不起……阿棠其实……一直很想皇兄,只是因为待罪之身,牵挂亦是无法相见……阿棠有在列祖列宗跟前,替皇兄祈福的……”殷晚棠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轻了,她很想用力回握顺天帝的手,但总觉得自己越飘越远,就快握不住了。
难得她受到如此错待,却毫不怨恨,她的性子真的变了很多。可是顺天帝宁可她不要变,因为这都是生活中的苦难磨砺出来的,她一个皇家公主,骄傲任性是应该的,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她其实没有错的。
顺天帝苦涩地承认道:“是朕的错,朕只要用点心,不被李盛那厮蒙骗,你又如何会受这么多苦?明明你是这么善良,保全顾延知也是为了国家大义,却没人了解你的付出,朕甚至将你逼到了皇陵……”
“阿棠知道,皇兄……是为了保护我免受京中流言蜚语所扰,才将我遣至皇陵的。”殷晚棠能感觉到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她又要回到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了,她只能把握这短短的几息时间,说出心里的话。“皇兄,阿棠可能快死了……若是有来生,阿棠不要当公主了!阿棠、阿棠要当皇兄的臣子,这样才能常常见到皇兄,替皇兄分忧解劳……”
说话,殷晚棠便又昏睡过去。
顺天帝骇得直唤道:“阿棠!阿棠!”
陈院使连忙上前察看,而后长吁一口气。“陛下,皇女只是睡着了,她的身体极虚,与陛下说这么多话,已经是透支了。”
周嬷嬷也擦去脸上的泪痕,哑声道:“陛下,皇女这阵子都是这样,时醒时睡的。”
而在场的众人也都知道,很可能哪一次,殷晚棠睡下去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一时之间都是悲从中来,满屋子的人只剩啜泣声。
顺天帝好不容易压抑下了心头难过,小心地将妹妹的手放回被中,由床沿站了起来,下定决心一定要想办法救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而他也要让顾延知知道,他妹妹现在这一身残破都是为了谁!
顾延知的母亲王氏终于抵达了京城。
曾经在雕梁画栋的长公主府住过一年多,对京城这八街九陌、软红香土早已没了好奇心,她在半途接到了顾延知的来信,说她竟多了一个孙子,姓顾的,亲生的,今年都五岁了,她更是连缅怀旧景的心情都没有,命人紧赶慢赶,马车进了阜城门就直接来到了顾府的大门口。
此时大门已经洞开,迎接王氏的到来。
婢女扶王氏下了马车,顾延知便趋前恭敬地说道:“娘您一路受累了,孩儿——”
“别废话了。”王氏一把拨开顾延知,直往府里头瞧。“你说我有孙子了,在哪儿?我孙子呢?我孙子呢?”
“祖母,我在这里!”
突然一道脆生生的声音由两人身下传来。
王氏低头一看,一个明眸皓齿、聪明伶俐的孩子正牵着顾延知的手,因为个头太小,所以方才根本没有进入王氏的视野。
她一见到这孩子心就化了,怎么都想不到孙子能长得这么好,顾延知也算外貌出众了,但他小时候都没这孩子漂亮。王氏很不想承认,但显然这孩子精致的眉眼,也有那明珠长公主的功劳,毕竟明珠长公主再怎么刁蛮,生得国色天香那是无法否认的。
“乖孩子,你真漂亮真可爱,祖母好喜欢你。”王氏屈身抱了抱顾萱怀,她是很想将孩子整个抱起来,但顾萱怀已经五岁多了,肉乎乎的分量不轻,王氏一把老胃头可撑不住。
“我也喜欢祖母!”果然就像娘亲说的那样,祖母会喜欢他!顾萱怀不由喜孜孜的,脸蛋儿直磨蹭着王氏撒娇。
这孩子初见面就不怕生,明晃晃的一张笑脸极其喜人,又这样黏人,王氏爱极了,便拉来孩子的手,自顾自的牵着他走进门里,沿路问着他的生活起居、兴趣爱好,祖孙两人丝毫不像才刚认识,亲热非常。
被丢在大门口的顾延知,被母亲推开的身子才刚站稳,只能摇头苦笑,吩咐管家安置好王氏的行李还有太原来的下人护卫等,才随后跟着进了府。
从见到顾萱怀的第一眼起,王氏眼中就只有这个宝贝孙子了,顾萱怀拉她到哪里,她就走到哪里,说什么都应好,做什么都说对,这短短几步路的时间,她已经完全被收服。
不过王氏还没有彻底昏了头,她还记得顾萱怀也是明珠长公主的儿子,所以当两人终于在正堂里落坐时,她连茶也不想喝,只是试探性地问道:“那个,萱儿啊,你娘……有没有在你面前提起祖母啊?”
“有啊!萱儿有个祖母,就是娘告诉我的。”顾萱怀老实答道。
“那你娘是怎么说我的?”王氏不由紧张起来。
她当年那样讨厌明珠长公主,明珠长公主肯定说了自己不少坏话吧……然而顾萱怀的答案却让王氏怔愣好半晌。
“娘说祖母很慈祥,一定会很喜欢我很疼我,对我很好。”顾萱怀将王氏面前的茶往她推了推,放到触手可及之处。“娘要我好好孝敬祖母,祖母旅途受累辛苦,喝口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