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简直让顾延知眼睛一亮,虽是童稚言语,其中豁达心境却已远超许多成人。
他想到了如今的殷晚棠,连离别都能表现得那样洒月兑,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子,她的一言一行深刻地影响了这个孩子。
幸亏现在的她很好,真的很好……
“爹,娘说我有祖母的,祖母去哪里了?”从小到大的世界里,只有娘亲与周嬷嬷雪雁,顾萱怀急着想认识每一个亲人。
“你祖母应当过几日就到了。”顾延知暗自估算着王氏的行程。
“爹,我有准备了见面礼给你和祖母,你可要看看?”顾萱怀指着自己的大包袱,颇有些迫不及待献宝的味道。
“好啊!我们就到水榭上面看吧。”
父子俩手牵手来到水榭,亭内的石桌石椅并不高,刚好可以让顾萱怀自个儿爬上去。他拒绝了父亲抱他,小手小脚自己在石椅上端坐好,才请求顾延知替他将包袱里的几幅画卷取出来。
“那绑着红色线的是给爹的。”顾萱怀笑得大眼儿都弯了起来。
一旁前来端茶送点心的婢女,看到小公子如此可爱,心都忍不住多跳了一下。
这顾府的下人都是顾延知搬来后才买的人手,完全没有从长公主府一起过来的老人,所以看着小公子的容貌虽然长得很像顾大人,但又比顾大人还要再更好看一些,众人不由得猜想长公主究竟是多好的模样,才能生出这么一个精致可人的娃儿。
顾延知却是不知下人所想,全副心神都摆在画卷上了。
他慢慢展开画卷,赫然发现这是一幅他的画像,虽是笔触还有些生疏,但画得相当传神,由发线到鬓角,双眼到唇边,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他顾延知,甚至连初次见面时他衣裳领口锁边的祥云纹都仔细地画了下来。
最令他惊讶的是图上的顾延知虽然没有笑,但眉眼温柔,他以为自己应该是严肃的面相,想不到在孩子心中是这个样子的?
“爹的眼睛是这样的吗?”他忍不住问道。
“是啊。”顾萱怀不假思索。“爹看娘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不过是无心的一句话,却让顾延知的心绪微乱。
与殷晚棠重逢之后,他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才会让他一直不自觉的关心她的生活,原来不一样在这里。
“这是你娘教你画的?”他声音有些发哑地问。
“是我自己画的,娘说我画得很好,她还一直看着画微笑呢!”顾萱怀挠挠头,小脸上有些不解,如今他仍是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好笑?
顾延知觉得脸有些发热,所以这样的眼神……殷晚棠她察觉了?
就在大人兀自尴尬的时候,小娃儿的手却指向了另一幅画卷。“那一幅才是我娘教我画的,因为我自己画不出来。”
“我可以打开看看吗?”顾延知收回了心思,顺着转移话题,反正……反正他与殷晚棠有缘无分,日后应当也不太可能见面了,让两人最后的印象就停留在画像那般,也算是这遗憾结局中的一点不遗憾。
他拒绝承认自己心中有那么一点……难受。
得到顾萱怀的许可,顾延知打开了另一幅画卷,这次他同样惊讶了一番,因为这是王氏的画像。
顾萱怀并没有见过王氏,但此画笔触与上一幅一模一样,显然也是他画的,殷晚棠不知如何教他画得如此神似。
过去王氏对明珠长公主并不友善,但画中的王氏却是慈眉善目、笑容和煦,相信顾萱怀在画王氏的时候,已经将王氏想像得和蔼可亲。
现在顾延知真的相信,殷晚棠已经释怀了那段婚姻,因为她可以没有一点怨恨,还将孩子教得一片赤子之心,通透如水。
石桌上还有最后一幅画卷,顾萱怀主动说道:“还有一幅是给皇帝舅舅的,请爹替我送去。”
“你不想去吗?”顾延知不用打开画也猜得到上头的顺天帝必然不是朝堂上那样威仪赫赫,因为就算是顾萱怀所绘,却是殷晚棠对皇帝的印象,兄妹两人差了近二十岁,她一向对兄长存有浓厚的孺慕之情。
“我想去啊!”听到有机会见到厉害的皇帝舅舅,顾萱怀眼睛闪闪发亮。“我们能不能也带娘一起去啊?娘常常说到皇帝舅舅,很想他的。”
“这……”顾延知很想直接拒绝,但他发现自己竟办不到。
顾萱怀不明就里,轻拉着父亲的袖子撒娇道:“爹,我们什么时候把娘也一起接来啊?我……我好像有一点想娘了,只有一点点噢……”
这也才分开的第一天,小娃儿毕竟还是离不开娘。顾延知不由心塞。
行前殷晩棠殷殷切切的告诉他,如果孩子问什么问题,尽量据实以告,当时他答应得爽快,现在回想起来,根本是个陷阱。
因为顾延知不知道怎么告诉顾萱怀,当踏出皇陵时,他与母亲已是一辈子的分离。
第四章 交代身后事(1)
自从殷晚棠吐血昏厥,身体情况每况愈下,时醒时睡的,苍白的脸色再没有红润过,几乎到了药汤不进的地步,还要周嬷嬷用芦苇管一点一滴的喂进去。
雪雁早已哭红了双眼,自从小公子离开,长公主就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精气神,她有种不祥的预感,只要再一点小小的打击,长公主真的就会离开人世了……
在顾萱怀离开后的第五日,两进小院的门又被敲响了。
由于雪雁的模样实在不好见人,周嬷嬷只能振作起精神,来到大门前拒客。
这时候不管是谁都不适合进门,然而当周嬷嬷看清门外的人究竟是谁后,直接就给跪了。
“奴婢叩见陛下。”周嬷嬷行了一个大礼。
顺天帝微服来到这个地方,一见这小院的破旧就有些气不平,再看到以前服侍母后的周嬷嬷真的在这里,一身的朴素简陋,心中的担忧焦虑以及怒火就再也掩不住了。
他别过头,朝着后面的内侍说道:“将李盛给朕押进来,跪着进门,再叩头向阿棠谢罪。”
李公公做完皇陵的清明法事后,他无事一身轻,又由殷晚棠那里得到一大笔银两,原本正舒适地享用着宫里赐给皇女的御膳,想不到两个侍卫突然闯进门就把他给绑了。
原本他还破口大骂,但见到下令绑他的人竟是顺天帝时,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只能伏低做小,哭哭啼啼的恳求饶恕,顺天帝叫他跪就跪、爬就爬,可怜兮兮的进到了大门内。
周嬷嬷见他那模样,欲言又止。
顺天帝便道:“周嬷嬷,你有什么要说的?”
周嬷嬷瞪着李公公悲愤地道:“皇女曾说,下次李公公再来,要用棍子将他打出去!”
顺天帝冷声道:“听到了吗?可别打死了。”
也就是说,打得半死就可以。
侍卫们相当机伶地直接将身上的配刀拿起,连着刀鞘狠狠的打在了李公公身上,打得他皮开肉绽,哀叫连连,破锣嗓子只怕十里地外都能听见。
直打到顺天帝觉得看了碍眼,才说道:“周嬷嬷,你去问阿棠打够了吗?这老家伙一条烂命,就这样死了太便宜他,得让他多吃点苦头才行。”
周嬷嬷闻言鼻头一酸。“陛下,皇女……皇女只怕无法回答陛下的问题。”
顺天帝脸色微变。“她怎么了?”
周嬷嬷又是一跪。“皇女身体不好,从小公子被顾大人带走那日,皇女便倒下了,意识已经模糊,到现在都还起不来……”
顺天帝早知道殷晚棠生了一个儿子,才会被李公公威胁至今,也知道顾延知会带走那孩子,却没想到这母子分离会给殷晚棠带来致命性的打击,居然严重到了不省人事的地步!
“带朕去看看!”他厉声道。
周嬷嬷连忙领路,很快地带着顺天帝到了后进的院子里,一看这小院连内进都是一副农家小院的寒酸,顺天帝心更酸了。
直到他进了主卧室,见到病榻上那瘦骨嶙峋的殷晚棠,即使自认心如铁石的帝王也不由红了眼眶。
“朕带了太医院的陈院使,让陈院使看看。”顺天帝此时很庆幸自己听进了顾延知的话,带了个太医来,还是医术最高明的太医。
虽然他光是这么看也觉得殷晚棠的情况只怕药石罔效。
屋里一阵极为紧绷的宁静后,就连陈院使抬起殷晚棠的皓腕那几不可闻的声音都显得怵目惊心。
每个人都屏着气息等待最后的结果,直到陈院使一脸凝重地放下了给殷晚棠把脉的手,众人那口气还是堵在心里,纡发不得。
陈院使恭敬地向顺天帝一揖,而后迟疑道:“皇女此为严重血虚之症,多发于女子,思虑过度,内伤劳倦,脾虚胃弱,生理不调,致气血生化不足。而皇女的情况又有些不同,她血虚的情况持续多年,身体衰退得厉害,正常的情况应该支持不了这么久,可能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