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有些意外,原本以为这小媳妇儿好糊弄,哪里想到是个硬茬儿,若是处置不好,兴许她真能闹出点什么事。最主要是县丞是他妻弟,当初买过石家兄弟猎的皮子,这才开口一定要他们上山,哪里想到就出事了。
这事若是传出去,怕是人人都要猜测县丞同石家兄弟有过节,故意害了人家性命,否则怎么一定要他们上山,怎么就偏偏他们死了?
师爷眉头皱了皱,道:“县丞去下边村子办差了,十天半个月都不能回来,不过你们这点小事儿,我就可以给你们做主。原本抚恤银子就是该发的,但你们当日扶棺回去走得快,没来得及,今日给你们也好。另外,石家族人那里,我也可以派衙役去申斥几句,不过毕竟你没死,不好拿他们问罪。这般处置,你看如何?”
盛冬花所求也不过就这些,于是只问道:“不知抚恤银子是多少?我要养侄儿,要供他读书,村里也不敢回去,还要寻活路,没有银子不成。”
师爷暗暗咬牙,原本上山的猎手们一人是二两银子的工钱,但石家兄弟死了,这抚恤就要十两,如今要加厚,县丞又许了双倍。
他计算了一下,就道:“一人二十两银子,石家两兄弟就是四十两。”
盛冬花心里堵得厉害,一条人命才二十两银子,太过卑贱了。但如今可不是愤怒的时候,她起身行礼,“多谢师爷,但我还有一事想要劳烦师爷。”
师爷有些不耐烦,还以为她起了贪心,就道:“这已经很不错了,你不要不识抬举。”
盛冬花赶紧道:“师爷误会了,抚恤银子足够,我们很感激,不会再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我们不敢回村,我是寡妇之身,也不好寻差事养家糊口,方才听说县衙旁边的小茶棚要关门,不知道师爷可不可以把隔壁这棚子租给我?连带后面的屋子。我会做一些吃食,守着县衙,我们孤儿寡妇胆气也壮一些。”
这倒是出乎师爷的猜测,那小棚子就是个鸡肋,冬冷夏热,谁租生意都不好,租金也是便宜,倒是没有人争夺。
他就道:“那好,以后租给你,不能免租金。”
“多谢师爷,我想一次租两年,签契约。”
师爷摆摆手,倒不在意这些,“好,就这样吧。”
很快就有差役送了银子和笔墨纸砚过来,师爷简单写了契纸,盛冬花按了手印。
师爷到底没有太过小气,两年只收了二十两,便宜了四两银子。
于是石家兄弟的抚恤金转眼就去了一半。
盛冬花领着虎子走出角门,手里捏着契纸,怀里揣着银子,一时鼻子泛酸。
她虽然同石甘同没什么感情,但他即便死了也为她铺就了一条活路,以后她就可以不怕石家人迫害,不必依靠娘家可怜,在县城扎根活命了。
虎子眼见她不动,有些害怕,摇了摇她的手,“二婶,咱们去哪里?”
盛冬花回过神,蹲下身子抱了他,小声道:“虎子不怕,以后你就和二婶在城里过日子。二婶会让你读书,长大当大官,不做猎户,咱们过好日子。”
“好。”虎子依恋的抱着她的胳膊,对他来说,只要她不扔下他就好,在哪里过日子没有分别。
不说盛冬花与虎子如何,只说县衙一侧有个半地下的大牢,平日关些偷鸡摸狗的恶人,杀人放火的重犯也有,但去年秋日的时候刚杀了几个,如今倒是清静。
靠近门口的一间囚室里,居然拾掇得很是干净,不但有桌椅还有床铺,若不是四周那些成人手臂粗的木栅栏,还真有几分像家里。
床上躺了个年轻男子,嘴里咬着草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个差役从外边进来,正是方才门前见了盛冬花的那个。
有人吆喝道:“刘老三,听说石家那个小寡妇找来了?怎么样,没挠得你满脸是血啊?”
刘老三有些心虚,当日确实是他坚持让成亲的石甘同进城的,但这会儿他嘴上可是硬气,恼道:“石家兄弟是被狼群围了才死的,跟我有什么干系!”
旁人见他恼了,也就不开玩笑了,眼见他取腰刀,就问道:“这是要去哪里办差?”
刘老三应道:“能去哪里?师爷说了,石家那些族人下手太狠毒了,真闹出人命传出去,咱们大人怕是要受牵连,让我去虎头山村走一趟,敲打石家人几句呢。”
不等旁人应声,那床上躺着的年轻男子却是翻身而起,喊道:“刘老三,你过来!”
刘老三立刻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弯腰应道:“赵爷,您有吩咐?”
那男子抬手扔给他一角银子,嚷道:“老子最是看不得欺负孤寡妇孺的,给老子多敲打石家几句。”
这话当真有些诡异,毕竟又不认识,但放在这年轻男子身上,刘老三连同其余几个差役都觉得很正常。
刘老三接了银子,就笑嘻嘻答应着走了。
那男子咳嗽两声,又取了银子给其余差役,让人帮他寻大夫看诊,抓药熬药。
一时间,大牢里的药味倒是掩盖了陈腐之气。
盛冬花领着虎子到了茶棚,那大婶本来就惦记他们,见了盛冬花赶紧扯了两人进去。
盛冬花也不是不懂规矩,剥下自己和虎子的孝衣才进门。
那大婶见了就更怜惜她了,“多懂事的人儿啊,真是可惜……”
盛冬花见有卖面饼和豆腐汤,就要了两份。
本来态度不太好的大叔见此高兴起来,便没说什么。
她吃饱喝足,自觉有了力气才同大婶说道:“婶子,方才在衙门里,师爷说我家男人为了县城大伙儿才死的,我一个女人带这孩子不容易,正好你们这里不租了,就把这地转给我了,以后我就带着孩子守着县衙过日子,也省得族人再来害我。”
那大婶一听就急了,小声嚷道:“哎呀,你个傻子,这棚子人人都说风水不好,不赚钱呢,我们也是因为不能活命才想回老家去的。”
盛冬花感激她心善,笑道:“多谢大婶提醒,但我们娘俩吃的不多,我也会做点吃食,不求发财,只求够活命就成。”说罢,她又指了棚子边上那些拾掇好的碗盘之类,说道:“这些若是带不走,大婶就卖给我吧。”
不等大婶开口,那大叔眼睛先亮了,赶紧应道:“好,一定给你算便宜一些。”
大婶没有办法,想着这里挨着县衙,对这孤儿寡妇确实有些庇护,也就不劝了。
两人的老家有些偏远,除了行李几乎什么都带不走,所以半卖半送,把东西都给盛冬花了,后边的小房子里还留了一个炕柜、一套桌椅。
盛冬花谢了又谢,大婶两口子就让她赶紧回村去搬东西。
她很谨慎,寻了衙门口的差役询问,确认有人去村里训斥石家人了,才赶紧雇了一辆马车往村里去。
果然,村里人都在石三爷家门口看热闹,没谁发现她回来。
盛冬花先到石甘山的院子里,把虎子的衣衫用物都装了,再把自家能用得上的,甚至是石甘同的衣衫,一点没剩的都装上车。
最后,她用了四把大锁,把两家屋门和院门都锁了。
这个时候吴二嫂刚回来,见到盛冬花就迎了上来,嚷道:“石老二媳妇儿,你回来了!你不知道,石三爷一家被差役训得跟龟孙子一样,还说他们再敢寻你麻烦,就要把他们送进大牢呢,以后你可不用怕了。”
盛冬花不想多留,就道:“吴二嫂,先前多谢你照顾,我要带虎子进县城住一段时日,躲个清静,以后回来再寻你说话。”
“哎呀,你们要进城?”吴二嫂很是惊奇,还想再问,盛冬花已经摆摆手,跳上了马车。
车夫一甩鞭子就迅速上了路,奔着县城去了。
吴二嫂倒也没追赶,但如何同村里人说就不知道了。
第四章 做吃食生意(1)
小摊子的大叔大婶归心似箭,眼见盛冬花回来,日头还在天上就直接出发了。
盛冬花送走了他们,约定以后他们再过来,一定来坐坐。
两人摆摆手,就很快走远了。
虎子扯了她的衣襟,怯生生问道:“二婶,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吗?”
盛冬花蹲下身抱了他,越发觉得肩头担子沉重,“是啊,村里有人要淹死我,还要抢咱家的房子和地。你爹和叔叔都是为了做好事才死的,我们留在这里才能不被人家欺负。”
她没有说好话糊弄虎子,他是男孩子,虽然年岁小,可能听不懂这些道理,但还是要让他知道,否则容易被人瞒骗,以后惹出什么麻烦。
寡妇门前是非多,而虎子是她唯一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总要知道他们面对的敌情。
果然,虎子用力点头,应道:“等我长大了,我保护二婶。”
“好,二婶也努力赚钱,供你读书做大官。”
“做大官!”虎子握了小拳头,满脸的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