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年岁小,突然没了爹娘和叔叔,到底没顶住,第三日晚上便病倒了,发了热。
盛冬花背着他跑去县城外边的小药铺寻医,花了几百文,又是针灸又是熬药汤,衣不解带的守着,终于把虎子救了回来。
村里妇人听说后来探看,有热心肠的去方月娥娘家寻人,但是依旧没有结果,村人除了大骂也没有别的办法。
第七日的时候,虎子能下地了,还是有些虚弱,蔫蔫地跟在盛冬花后边,不肯离开半步,生怕她也抛弃他。
村里同石家兄弟交好的人家,还有石三爷一家子赶来会合,一起上山烧了头七。
纸钱燃烧之后的黑灰飞扬在山林间,很有几分凄凉,盛冬花沉默跪着,自然看不到石三爷等人眼底的算计。
从山上下来,村人各自告辞回去,石三爷就带着儿孙等十几口进了石家院子。
他大模大样地往主位上一坐,环视屋里屋外,眼底贪婪更重,“老二媳妇儿,不,冬花姑娘,老二头七烧过了,你已经仁至义尽,以后不必再在石家守着了,该回娘家就回娘家吧。你放心,老大老二的坟茔自有我们家里人照料,虎子我也会带回家里好好教养长大。”
“是啊,是啊,我会把虎子当亲孙子一样疼爱的。”石三爷的老伴儿赶紧应声,还想将虎子扯到怀里,可惜被虎子躲了过去。
盛冬花心里跳得厉害,觉得族人这话不对劲,“三爷,我还没想好是不是要给老二守着,所以暂时不能回娘家。”
她的话音落地,石家人脸色就都变了,哪里还有笑模样啊。
石三爷的大儿媳石大婶尖着嗓子嚷道:“冬花,你可别这么说,我们石家不是那刻薄人家,你一个黄花闺女硬是留在石家,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石家人怎么恶毒呢。再说了,虎子小,以后家里人免不得总来走动照看,你一个寡妇……常见面,好说不好听的。”
不知是为了迎合这话,还是本来就存了歹心,石三爷的三个儿子望过来,眼神都不算清正。
盛冬花下意识抱紧了虎子,应道:“我会紧紧守着门户,带着虎子过日子。”
“不成!”又是石大婶第一个嚷了起来,她家里的两个儿子,因为没有银子,至今都没成亲呢,就指望这两座院子,她怎么会让盛冬花留下。
“实话跟你说吧,冬花,你肯定要走,我们石家不能留你。外边都说你克夫,老大老二前一日还好好的,迎娶你进门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被叫走,横死在外,我们石家可不敢留你,万一我们家里男人都被你克死了呢!”
盛冬花脸色惨白,她一直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她出嫁当日死了男人,本来已经很可怜了,但这世人的舌头却是骯脏又锋利,怎么狠毒怎么搅动。
如今“克夫”这顶帽子还是扣在了她头上,可是她不想认,也不能认!
她不知道进门就会死男人,若是知道,她不会嫁,她也不会让石老二出门。
“不,你胡说!去猎狼是县衙征召,根本不是我决定的,老二的死同我没有关系。你家里也有闺女,最好留些口德,小心有报应。”
石家人没想到一向沉默的盛冬花会说出这番话,都有些惊异,但这阻止不了他们的贪婪。
“放屁!就是你这个丧门星,克夫命,才害死了我们石家两个好小子。我们石家没让你赔命就不错了,你还不赶紧交出房契地契,早早滚出去!”
房契地契?盛冬花冷笑,终于明白他们的目的了,“不行,大哥的院子还有虎子继承,我家的院子自然是我的,同你们没有干系,凭什么要给你们!”
“哎呀,爹,别跟她废话了,她又不是我们石家人。她不给,我们自己拿就是了。”石大婶忍耐不住,又怕两个弟媳妇抢了先,一个箭步冲进屋里就去翻箱倒柜。
盛冬花气得厉害,骂道:“你们是强盗吗?我要去报官!”
可惜石家人根本就不理会,石三爷的两个孙子一左一右扯了她的胳膊,甚至找了绳子把她绑了起来。
盛冬花大声叫喊,但女子的力气怎么也比不过男子,只能委屈至极的被按在地上。
虎子眼见二婶受欺负,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还是上前帮忙护着二婶,“你们放开我二婶,呜呜,二婶!”
可惜他本来就年纪小,又病了几日,哪里有什么力气,被一脚踢到了旁边。
石大婶和两个妯娌翻箱倒柜了半晌,就差连耗子洞都翻了,就是没找到房契地契。
“爹,没找到啊,这个小贱人藏得太隐蔽了!”
盛冬花万分庆幸自己那日灵机一动把东西藏了起来,这会儿她万万不能承认,就道:“我进门不到半个时辰老二就走了,他根本没给我房契地契,就那十两银子还是压箱底的。”
这话倒是有道理,石大婶就骂道:“老二那个短命鬼到底把东西藏哪里去了?没有房契地契,怎么去县衙过户!”
石三爷抽着烟袋锅,小眼睛在盛冬花和虎子之间扫了又扫,最后眼底厉光一闪,说道:“老大老二是我们石家最好的小子,却死在这个克夫的扫把星身上,我作为他们的叔叔,不能不替他们报这个仇。小子们,把这个扫把星押去方塘,绑上石头,让她给老大老二偿命!”
“你敢!”盛冬花听得头皮发麻,死命挣扎着要起身,“我没犯法,你也不是当官的,你不能杀我,杀人要蹲大牢!”
石家的儿孙平日虽然都有几分地痞模样,偷鸡摸狗没少做,但杀人还是第一次,于是一时之间就有些犹豫。
石三爷恨铁不成钢,敲了烟袋锅,恼道:“还等什么呢?把这个扫把星除掉,再养了小崽子,这两个院子和田地就是无主的,没有房契地契也能换成我们家的!”
这话可是点中了所有人的死穴,他们一大家子挤在一间茅草屋多年,住得憋屈,如今两座大院子入手,怎么说都是美事一桩。
于是,石大叔三个上前抓了盛冬花,将她捆绑得更紧,就要拖去村外。
盛冬花吓得肝胆俱裂,拚尽最后一口力气,嘶声喊着,“虎子快跑,去找村长救命!”
虎子本来就在门边,听得这话就跑了出去。
石家人也是慌张,有了疏忽,想抓的时候虎子已经跑掉了。
“赶紧去方塘!”
石三爷带了众人,拖着盛冬花就往外走。
第二章 身负骂名被沉塘(2)
方塘是虎头山村外一处废弃的鱼塘,因为塘底水草多,夏日被雨水灌满,常有孩子去玩儿,结果被水草缠了腿淹死,久而久之就成了村里一处禁忌之地,除非家里实在穷得要饿死的人会去捞些鱼,平日再没人过去。
石家两座院子虽然在村边,离方塘近,但这么一大堆人呼啦啦走动,自然会被村人看见。
碰巧虎子寻不到村长,高声哭喊着救命,村人们就聚过来十几个。
虎子年岁小,颠三倒四说了几句,众人听个大概,都惊了一跳。
有人跑去盛家喊人,有人去喊村长,有人则赶去方塘拦阻。
结果村长不知道去了哪里,村里村外都寻不到。
而这个时候,盛冬花已经被押到了方塘边,腿上绑了石头。
“等一下,你们不能这样,这是一条人命,怎么能随便就害了!”
“就是,就算是族中长辈,也没有石老二死了七天就淹死人家媳妇儿的道理。”
“是啊,是啊,石老二媳妇儿有什么不好,撵回娘家就是了,怎么能沉塘呢!”
村人围上前七嘴八舌劝阻。他们倒不是同石甘同关系多好,实在是一条人命啊,谁也不能看着人就这么死了,想着拖一拖,村长来了,盛家人来了,自然这事儿就过去了。
偏偏盛冬花被堵了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石家人自然不能说他们是为了谋夺两座院子,一定要害死盛冬花。
见众人一个劲地骂着,石三爷说道:“老二昨晚托梦了,说他死得冤枉,都是这个小贱人克夫,这才害死了他和老大,他要我们帮他们报仇呢。只有这个小贱人死了,他和老大才能重新投胎托生!”
村人久居北地,读书的人不多,对神鬼之事本来就在意,这会儿即便觉得石家人说话不可信,也不敢随意开口了。
幸好拖了这么一会儿,去盛家搬救兵的人回来了,可惜盛家一个人都没来。
那村人恼道:“盛家媳妇关了门,不许盛家人过来,说冬花嫁人之后眼里就没有娘家人,他们不能管。”
“这是什么话!就是平日有个不好,也是亲闺女啊,盛老头儿真是窝囊!”
“盛家媳妇简直不是人,就这么看着小姑子被淹死?”
“一家子窝囊废!”
村人忍不住跟着骂,十里八村听说过闺女同娘家吵架的,可没听说过娘家不顾闺女死活,见死不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