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他所知,就算送出一块饼,那袋子里至少还有七八个饼,他一个大男人吃了都会饱,何况她先前还吃过那么多东西!
齐骁试图阻止她,「不要吃了!你这么吃怕不能克化,晚上要闹肚子……」
「我、要、吃!」夏沐曦冷哼一声。
「不许吃!」
「我要吃我要吃我要吃……」这招显然是和刚才那个小男孩学的。
齐骁与她说不通,索性动手直接拿,但她突然尖叫起来,紧紧咬住他的手,齐骁吃痛本能的一甩,差点把她甩倒,但才刚出手就知不好,连忙扶住她,无暇顾及手上的痛楚。
晴儿见他拉住了夏沐曦,手上一个血淋淋的咬痕,吓得连忙抱住自家主子,把夏沐曦从他手上抢过来。
而夏沐曦受了刺激,眼下已经不受控制了,一边挣扎一边嚷道:「不要抢我的食物……不要抢我的食物……」
晴儿一时没空安抚她,她只怕齐骁生大小姐的气,连忙按着她,急着替她解释道:「世子爷,大小姐不是故意的……」
「我明白,你不必解释。」齐骁的声音却有些哑了,喉头也不由自主泛起酸意。
经过这么些天相处,他如何不知道夏沐曦的食量其实不小?现在会这么护食,应是前些日子被高老儿一家苛待,每天都饿着肚子,留下的阴影太深了,以为拿走她的食物就不会再给她……
他凝视着在晴儿怀中不住扭动挣扎的夏沐曦,心头又浮起他在庄子的柴房看到的她,那般无助那般可怜,轻轻碰一下就尖叫不停,那是害怕到了极致!
此刻,他手上的痛,远远没有他心里的痛。
他过去认识的她,当真太表面了,那是她想给他看的她,不是真正的她。
订亲这么多年,他只与她一起逛过一次街,他记得那是七夕,她拐弯抹角的让他送她回府,将他讴了出来。
其实他觉得当时的她好可爱,也情不自禁的牵了她的小手,他以为这样就很亲密了,可他从来不认为她会喜欢的各式小吃,她刚刚却吃了一路;他也误以为她喜欢头花才会靠近货郎,结果方才她选了小老虎布偶,,他还想着女孩子总对戏曲较有兴趣,结果她竟嫌吵,却对路旁胸口碎大石的壮汉欢声鼓掌……
然而过去的夏沐曦对他的一切喜好了若指掌,送来的衣服鞋子没有不合身的,样式也绝对合他心意。
甚至就在刚刚,他想替如今脑子单纯的沐曦买一份驴肉火烧,她明明想吃,却吞着口水拒绝,因为她以为那是骁骁要的,而骁骁不喜欢吃驴肉,硬要他换成了羊肉……
他很难过,真的很难过,越与她相处,那种负疚感便像要将他灭顶。
都与她相识几年了,他究竟都在干什么!
他当然可以重新认识她,但现在的夏沐曦与以前不同了,任性得多,娇气得多,无法好好的沟通,也不能说教太过,他连和她多说什么都怕又刺激到她,他该怎么做?他究竟该怎么做!
「世子爷,要不先回驿馆包紮?」晴儿见他血流到不知不觉,胆战心惊地提醒他。
比起战场上受的伤,手上这算小伤了。
齐骁见夏沐曦已经被安抚好,手里还抱着她的糖饼,警戒的盯着他,他不禁幽幽叹了口气,「回驿馆吧!」
回到了驿站,齐骁拒绝了驿丞请他睡大卧室的奉承,反而让夏沐曦去睡了那间房,而他则是住在她隔壁的耳房,虽然空间逼仄,却可以听到她房里的动静,一有什么不对,他可以马上赶到。
至于晴儿,则是睡在夏沐曦房中的罗汉榻上,方便随时服侍她。
月上柳梢,齐骁在耳房内处理公文,他光听就知道隔壁的顽皮人儿并没有睡,一下要睡床,一下又抢晴儿的罗汉榻,有时对着屋内植栽辣手摧花,有时装可爱向晴儿要甜汤喝,精力旺盛得让他苦笑摇头。
如今的她天真无邪,什么端庄知礼与她一点关系也没有,有时候觉得她好可恶,调皮得让人手痒,但像现在的情况又觉得她可爱不已。
又闹了一会儿,隔壁的声响慢慢静下,齐骁知道她应当睡了,便也沉下心来,把注意力放到了眼前的公文之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月光都换了一个大角度,烛台上的蜡烛也快燃尽,齐骁终于打算歇下,然而衣服都还没换便听到隔壁房间突然传来微弱的呻吟,那声音是带着恐惧的。
「不要!不要——」
若非武功高强耳力过人,说不定还听不到这声响,齐骁动作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冲出房间闯入了隔壁房,直接冲到了夏沐曦床边。
这个时候晴儿才刚从罗汉榻醒来,还来不及查探大小姐的情况呢!
齐骁看着夏沐曦双眼紧闭,在大冬天却冷汗涔涔,小手紧紧抓着棉被,神色惊恐,脸色苍白,显然是梦魔了。
「曦曦,别怕!」齐骁轻轻握住她的小手,俯身在她耳边说道。
夏沐曦却是突然睁开了眼,小手挣脱开来直接抱住了他,然后脸蛋直接埋到他懐中,闷声喃喃道:「骁骁,好可怕,好可怕,好多坏人……」
突来的软玉温香让齐骁僵硬了一下,要知道她可是睡到一半,衣着单薄,就这么抱上 来,他几乎可以清楚的感受到她的身体曲线……
虽然屋里气氛暧昧,不过他仍旧保持着清明,低声道:「别怕,你是作恶梦了。」
夏沐曦在他怀里猛摇头,「是真的,很多坏人要杀曦曦……他们蒙脸,拿刀子,还有,还有一个人手上有一条蛇……」
即使她说得颠三倒四,齐骁也能猜到那应该是她遇袭的片段。
从碎成片片的马车残骸可以想见当时的情况必然险象环生,她虽然表现出十足的冷静,但事实上她应该是最害怕的那个人。
就他所知,侍郎府的侍卫与车夫都被杀死了,杀手推估不下十人,沐曦当时不只要救自己,还要救晴儿和雨儿,三条人命压在她一个弱女子身上,能不怕吗?
「你放心,我在这里,不会再让你发生危险了。」他没有放开她,反而抱得更紧,声音坚定,似在向她做着保证,也在向自己做着保证。
夏沐曦突然抬起头,美丽却无邪的眸子在月光下盈盈发光,「曦曦很乖,都没有哭!」
齐骁一愣,这才回想起从认识她到现在,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她从未在他面前掉泪,她这么说,应是代表着在发生危险那时,她也没有哭。
心疼似乎又扯动他的内伤,让他的胸口隐隐作痛。
亏他在京城人眼中是个大英雄,但他却没能成为她的依靠,她遇险时还得靠自己克服恐惧,甚至她的危险真要追究起来还是源自于他。
他轻轻摸着她的脸,怜惜地说:「曦曦,你可以哭。以后你想哭就哭,想难过就难过,不需要忍耐的!」
夏沐曦歪着头,表情有些疑惑,口中却说得毫不犹豫,「曦曦不可以难过,不可以哭的,不可以。」
齐骁有些迷惑,「为什么?」
「奶奶说,不可以哭……」她喃喃重复着,却再也多说不出什么。
齐骁却是豁然理解过来,沐曦是夏老夫人带大的,显然夏老夫人对她的要求就是要刚强,也是因为她做到了这点,夏老夫人才把中馈交给她。
难怪不管太后或盛乐长公主如何刁难,或是他因为没送她凤钗让她在众人面前丢了大脸,甚至她连被盛乐长公主刺伤都没有掉一滴泪……
很多时候她都是故作坚强,他却一直以为她什么都能撑下来,在他面前永远是笑容可掬的模样,他没见过她失态的时候。
可是谁能没有一点小性子?谁没有悲伤软弱的时候?
他懊悔自己以前怎么没多疼疼她,总把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又让她活得这么累,他明明建功立业是想让她过更好的生活,但她在他面前却反而更委屈了!
他蓦地低下头,在她额际轻轻一吻,「曦曦以后不怕了。」
晴儿从见到世子进屋后就一直守在一旁,见状不禁倒抽了口气,却随即离去。
老爷都让大小姐跟着世子到边关了,这样……应该没关系吧?
而夏沐曦有些迷蒙地看着他,唇角渐渐地浮起一抹笑,突然抱住他的头,也学着他在他额际一吻,「骁骁不怕了。」
第六章 第一次争执(2)
宁夏自古有塞上江南之称,比起西北这一带的大城大多古道西风瘦马、黄沙荒原昏鸦,这里有沙也有湖,有枯藤也有芦苇,粗犷之中又有着江南小镇的婉约,从马车一进西北的领地,夏沐曦的惊叹声就没停过。
宁夏卫位于宁夏镇城,同城的还有宁夏前卫、左屯卫,右屯卫等等,南边花马池一带则由宁夏后卫驻紮,西南边还有宁夏中卫,这些都算是齐骁辖下之兵。
一般说来总兵官会居住在宁夏镇城之中,至少也会住在花马池一带,但因为新得了一块领土的缘故,齐骁选择了河套的一个名叫齐山营的军屯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