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望向夏沐曦,后者吃得脸颊鼓鼓,恰好与他对上了眼,一双美眸顿时笑眯,伸出手把吃了一半的红豆糕给他。
「吃,骁骁,吃。」她含糊不清地道。
晴儿正想阻止她,让人吃自己吃过的东西实在太失礼了。想不到齐骁想都不想就把糕点接过,面不改色的吃下。
糕点很甜,他的心却有点酸,因为他发现自己过去以为的夏沐曦,是她故意扮演的模样,而真正的她,他其实一点也不了解。
他不知道她爱吃甜食、爱看风景,还有些可爱的任性,甚至不知道她竟然不管有什么好东西都要分给骁骁。
「骁骁,吃。」夏沐曦又把另一块吃一半的糕点,笑嘻嘻地递给晴儿。
晴儿同样接过,有些为难地看着齐骁,在他面前被主子叫骁骁,还真是挺尴尬的。
「无妨。」齐骁摇了摇头,心中却益发空虚。
以前,他是她一个人的骁骁;现在,每个人都是她的骁骁,他还是她心目中的唯一,只是她已经不认识他了。
晴儿还是想试图解释一下,「大小姐也不是每一个人都叫骁……呃,都这么叫,非得是对她好的,她认同的人才行,应该是小姐从以前就觉得将军对她最好,才会只记得这个名字。」
齐骁心口抽痛了一下,「其实我待她并不好,才会害得她如今……」
他说不下去了。
过去的自己把她的付出及情感想得太过理所当然,觉得反正她一定在那里等他,跑不了的,所以他从未给她回应,也未曾对她诉说情感,即使他也心悦她,却想着她那样聪慧,必然明白他的心意,他也无须做太多肉麻煽情之事,彼此有默契就好。
可是现在……齐骁望着又开始翻找食盒的她,或许是他的注视太过凝重,夏沐曦抬起头来,朝他甜甜一笑。
她以前从来不会笑得这样恣意的……而且,她的眼睛看着他,但她的心中却没有他。
齐骁忍不住抚住了胸口,那其中的伤痛已经让他有些受不了。
晴儿是从头到尾都知道夏沐曦有多痴情的人,便想帮自家主子把一直抱持的信念说个清楚,「世子,大小姐不会希望你自责的!她从来不认为你对她不好,她曾经说过你把出入宫禁的令牌都给了她,甚至把侯府都托付到她手上,也从不质疑她的决定,这是多么重的信任?连老爷都没有这般信任她,所以她一直认为世子对她很好的!」
瞧夏沐曦吃成了只小花猫,齐骁想到她过去用膳时的优雅得体,歉疚感始终挥之不去,有时候他几乎不敢面对这一切,夜晚都会被梦魔惊醒。
她不该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他低下头,那种内伤加上心疼的双重痛楚,让他表情难受得都狰狞起来,他却不愿在她面前表现出来。
他不希望她又开始怕他,她已经忘了他,他不能让她再排斥他。
重新抬起头时,他已经恢复了那深沉内敛的模样,认真地说:「沐曦对我宽容,不代表我能否认自己的错误。或许她一辈子都会这样,但有一天,我会让她重新再信任我一次,她心中只会有一个齐骁!」
「奴婢相信大小姐不会一辈子都这样,她一定会好的……」晴儿怜惜的看向夏沐曦,却见原本乖乖坐着吃点心的大小姐,又开始攀窗台了,半个身体都出去了,晴儿忍不住惊叫,「大小姐!」
齐骁眼明手快的又将人捞回来。
夏沐曦功败垂成,不高兴的瞪了他一眼,「讨厌鬼!」
齐骁像是中了一箭,脸色有些难看,又有些气恼她不顾自己安全的行为,忍不住就开始说教,「你……」
但她早就不理他了,坐到了晴儿那边去,又开始望着另一边的窗子,哼着荒腔走板的歌儿,眼睛看都不看他。
这辈子,或许就数现下最令人感到无力,他真的不知该怎么与这样的她相处,但他们还有长长的一辈子……
齐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耍性子,心却沉到了谷底。
马车停留的第一个驿站是榆林驿,这里东临八达岭,西通康西草原,自古便是交通要道,车来人往,形成了一座堡城,北边的砖城较小,南边的土城较大,城内狭窄却热闹。
主街道只有一条,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大江南北的各类吃食,让各种香味交杂,还有那杂耍的人、唱戏曲的野台、走南闯北的货郎等等,马车根本不可能在其间行走。
一来到榆林驿,夏沐曦的眼睛都看直了,几乎无法阻止她跳下马车凑热闹,无奈之余,齐骁只好带着她与晴儿先下车,只让两个亲卫远远跟在自己后面,车马行李则让其余特卫随从先送到驿馆去。
夏沐曦一下车便东看西瞧,有时停在卖陶俑人儿的小摊旁,有时又凑到货郎身边看头花,甚至她还挤进杂耍的圈子里,任凭齐骁指着更热闹的戏台让她看,她都不愿离开,直对着那胸口碎大石的壮士惊叹,还趁着人家靠近她时,偷偷伸出小手想摸一把那强健的胸肌,幸亏齐骁动作快拉回她的手,各种顽皮花招简直防不胜防。
「曦曦,要不要吃东西?」他想起了晴儿哄她的把戏,想将她带离,绞尽脑汁的想以前夏沐曦喜欢吃什么,「要不吃个茯苓糕……」
他记得,每回夏沐曦到承远侯府,母亲都拿这个招待她。
诅料夏沐曦看都不看他,指着远处一个冒着热气的摊子,「骁骁,吃那个。」
齐骁顺着她的手望过去,看清了那摊子卖的是什么,赫然惊讶地道:「你不是不吃节双肠汤?」
「吃!」夏沐曦跺了跺脚。
晴儿见大小姐又拧起来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世子,其实大小姐喜欢吃一些民间的小食,尤其是羊双肠汤、臭豆腐之类的,只是一个官家小姐吃这些不太像样,她不好让别人知道。而且她并未特别喜欢茯苓糕,只因茯苓糕是侯爷夫人的拿手点心,大小姐表现出喜欢,侯爷夫人就开心,而且茯苓糕小小的,一口一个吃起来也文雅……」
齐骁明白了,难怪他常觉得她优雅得不似凡人,这都是克制出来的,她会得宋氏欢心,也是针对宋氏的性格对症下药。
这些确实是聪慧周到如她做得出的事,但若他永远不知道她这般压抑自己,往后两人成了亲,难道她要这样装一辈子?
光想都替她觉得辛苦,他不禁反省起自己是否给过她什么错觉,让她以为他喜欢那般女子?更不用说侯府在她出事之后就舍弃了她,要是她知道了应该会很难过吧?
再进一步深思,她会那般对仪态形象一丝不苟,恐怕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嫁入侯府是高嫁,京里的人处处想看她的笑话,太后与盛乐长公主更是鸡蛋里挑骨头的要抓她的毛病,所以她严格要求自己在外头的礼仪不能出一点错吧?
可是她却不知道,只要是她,什么样的他都喜欢,即使是像现在傻乎乎又难搞的她,他的心悦也一点不减,只是觉得与她相处有些头痛而已。
因为现在的她,喜欢的是她心中的骁骁,并不是他。
就在两人交谈的时候,夏沐曦整个人又巴上了做糖饼的摊子,待到他们发现时,她已经和同样在买糖饼的一对母子吵了起来。
「这最后一袋了,你一个大人就让给小孩子怎么了?」那妇人面露不快。
「我先来的!」夏沐曦气呼呼说道。
「我不管!娘,我要吃!我要吃!」那小孩耍赖起来。
「是我的!」夏沐曦索性抢过那袋糖饼,直接塞了一块在嘴里。
「哇——」那男孩直接哭了,还倒在地上赖着不走,一副被人欺负了的样子。
妇人见状气恼,指向夏沐曦故意扬高声音道:「看你人模人样,结果是个傻子!还与小孩子抢东西,丢不丢脸?像你这种傻子就应该关在家里才对,怎么还出来乱跑……」
妇人口沫横飞的骂到一半,赫然看到一个冷若冰霜的男子站到了面前,沉声道:「带着你的孩子滚!」
妇人吓得魂飞魄散,当真连滚带爬的跑了,但她却忘了自己的孩子还在地上,男孩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娘跑掉。
男孩都吓懵了,惊恐的看着齐骁,嘴儿一扁又哭得更大声,齐骁眯起眼想着小孩子就是麻烦,正想再一次语出威胁时,夏沐曦突然凑了过来。
「给你!」她居然由手上那袋糖饼里掏出一个,递给了小男孩。
比起齐骁的吓人,这个笑起来甜甜的姊姊要亲切多了,男孩抽抽噎噎的接过,放在嘴里咬了一口,或许是太好吃了,眼泪挂在眼角要掉不掉的,但至少没有再哭下去。
齐骁见状不禁颇为感慨,不管她心智如何变化,善良的内心是不会变的。
接着他召来一名亲卫,命其将孩子带回去给他母亲,而就这么交代两句话的时间,她已经快将一袋糖饼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