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月饼做得精致,却不经吃,也就小小一个,锦润还在长身子的年纪,两个饼根本不顶事。
「阿姊,我可以在这里等。」锦润跋涉了一路,好不容易见到亲人,老实说他不想离开。
「我们家阿润最棒了,相信阿姊,等你把饭吃饱,阿姊就到了,不会让你多等的。」锦羡鱼温言安慰他。
「你……一定要来。」虽然阿姊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但是一个宫女身上能有多少钱?
叔母打发他过来找阿姊,也只是碰碰运气而已,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但要是筹不到银子,祖母该怎么办?
「相信阿姊,阿姊什么时候教润哥儿失望过?」
「东来顺是吗?」锦润低下头,随即又抬起头来,茫然的眼光一下变得坚强了。
「多叫一些吃的知道吗?别替姊省钱,你待会从左边这条街往前走,经过第一个十字路口,看见一棵大枣树,斜看过去那两间门面大小的饭馆就是东来顺。」怕初来乍到的弟弟不熟悉路况,锦羡鱼细细说给他听,又叮咛他不认识的陌生人来搭讪绝对不要理会。
这条街是外廓城,分东市、西市,设十字街,店舖沿街而设,饮食店、木炭、珠宝店和手工作坊等等,都是平日常见的舖子,平日那些负责采买的小太监最喜欢上这儿来,价钱不贵还能杀价。
锦羡鱼会知道西侧永安门这边的路况,老实说还是因为山茶,山茶在宫里的资历比锦羡鱼久,宫外哪里有便宜好吃好用的东西门路她最知道,山茶最喜欢吃东来顺的果木烤鸡和云吞了。
锦润摸摸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整齐过的发髻,用力的点了点头。
锦羡鱼眼看着锦润温吞吞的一步三回头,这才将身上唯一值钱的银簪子当成谢礼,谢过了小张公公,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宫里。
她可是还在上值哪,要是被抓到自己开小差就完了。
哪里知道就算她几乎是飞奔着回宫,临渊已经下朝回来坐在玫瑰圈椅上,头上的冠冕已经摘下来,身上还是那一身繁复沉重的朝服,面如坚冰白皙,目如琥珀明澈,看不出喜怒,宫窗花棂间透过来的光束,阳光中的大龄青年俊美无俦,发色雪白,肤如凝脂,被他寒冽冰洁的气质一衬托,光束的金芒也黯然失色,彷佛他才是光源所在。
锦羡鱼的呼吸都停住了。
「你脸色不好,是赶得急了吗?」明亮的天光下,女孩面色又红又白,神情萎靡,像有气无力的小花苞,蔫蔫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眼神看得锦羡鱼心虚又发慌,「奴婢未经陛下允许,去见了家人。」
临渊目光和煦,融融如旭阳。「来人是谁?」
锦羡鱼一点都不怀疑他的无所不能,整个皇城有谁能比他还要耳聪目明,只有他不想知道的,没有不知道的事。
这就是权势,无所不在的权势。
她匀了气才回道:「奴婢的弟弟锦润。」
「他多大了?」他慢吞吞的自己脱起繁复的朝服来。
锦羡鱼哪敢让大老板自己来,赶紧上前,看着薰笼上已经备妥的家常服,她感激了山茶一把,自从好姊妹来了紫辰殿,自己真的省事不少,但嘴上也没停:「翻年就十一了。」
「一个人进的京?」
「是。」
「小小年纪就有此胆色,来做什么的?」他态度越发的软和了。
「家中祖母病了,缺医少药。」她先是替临渊解下九龙玉腰带,然后踏上脚凳,替他把一层层的朱玄二色宽袍给脱下,换上家常袍子。
几案上,山茶已经端来沏好的碧茶,茶汤色似半成熟的橙子,光泽清澈明亮。
第8章(2)
「所以你家叔母让他一个半大少年只身上京来找你求医,是欠缺银两?」她的家境临渊是知道的。
他端起茶碗的手往前一送,递到锦羡鱼面前,「渴了吧,喝。」
锦羡鱼知道他是好意,她看得出来他对自己的宽容,让人无法拒绝,但是让她看不懂他如深海暗涌的眼中之意,也琢磨不透他的行事。
她琢磨不透的是临渊是透过锦羡鱼的肉体在看付婉儿,还是以对付婉儿的态度在对待锦羡鱼?
要这样继续下去,她会风中凌乱的。
她把茶喝完,临渊又给她续杯,她又喝了第二杯,连忙说:「这样够了。」
「你可想过要把老太太和令弟接进京城?」
想啊,她连做梦都在想,只是依照她这攒钱的法子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将家人接过来安顿,一想到这里,她就丧气了。
「不如这么着,我派人送令弟回乡,你家老太太的病情到底如何,一个孩子也说不清楚,护卫士保护令弟沿途的安全,你也比较能放心吧?」
锦羡鱼闻言心血都热了。「谢陛下,奴婢无以为报……」
「行,往后好好办差就了。」
她热烈的回应:「是!」喜出望外带着十个临渊指派的铁卫去到东来顺饭馆接人。
锦润一见姊姊到来,身后还跟着身穿劲装袍服,腰配轻剑短刃的铁骑,无论行走步伐都肃整简明,统一无二,不只他吓坏了,就连饭馆的掌柜和茶博士也吓得缩在柜台下,生怕遭殃。
「没事,这些铁卫大哥们是要来护送你回家的。」
「不是阿姊犯错,他们要来抓你的?」锦润难以置信又惶恐,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就算只有十人,在他心中却比千军万马都要多。
锦羡鱼摸了锦润的头,向茶博士要来温水将帕子拧湿,替锦润把手脚脸都给擦拭了一遍,又给他整理好衣裳,最后才把临渊打赏的五十两银子都交给他。
说是打赏,其实是临渊明白她身上根本没有多余的银两,便以打赏的名义给的钱。
你问她为什么要拿?傻子才不拿,这可是她伺候临渊以来第一笔拿到的打赏!
她把五十两换成了两张全国通汇的钱庄银票,各二十两,余下的十两都兑成一两或二两的碎银,这样不招眼,遇到要用钱的时候,也不至于拿不出手。
临渊看她在整理这些的时候,看得可仔细了,「你很看重这个弟弟吧,凡事都替他想好了,不过早知道这么麻烦,给你一把金瓜子应该更好使。」
他一个大手大脚用钱的人,咳,应该说举凡吃穿用度花销都有人付帐,所以他的钱袋子根本不装钱,见锦羡鱼这样把五十两银子细细的分开,不由得心有所感。
「不用不用,这些银票已经够多了。」金瓜子可不是他们这等小老百姓能拿得出来的。
她一心扑在锦润身上,向皇帝告了罪,便匆匆的出了宫门。
她还不忘叮咛铁骑头子:「我弟弟从未骑过马,还请这位大哥多多看顾。」
「我等奉陛下旨意,不敢当小姐的谢。」
锦羡鱼亲眼看着马鸣铁骑远去,她用力的朝锦润挥手,直到马蹄的最后一缕烟尘消失,她才放下手。
十个铁卫,她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没想那么多,现在才想到用十个铁卫护送一个小屁孩会不会太大材小用了?
据她所知临渊的铁卫不是普通的兵士,是他还是皇子时的贴身侍卫,等级比禁卫军还要高,他一下就给了十个,如果说铁卫一个人可以以一挡十,多少普通老百姓也不够他们砍,叔父家就是普通到不行的老百姓,再硬气,也只能窝里横,能抵得住一个铁卫的拳头?
不过人越多弟弟就越安全不是?马四蹄也比人两条腿要快得多了。
她对临渊的感激之情越发浓烈了,至于有没有其他的,那些不是一个宫女能想的。
此时的昭观帝不小心打了个喷嚏。他是被谁惦记了?
同时在紫辰殿外的耳房中坐着三个男人,一个是发色已经半白,但仍看得出来年轻时的俊秀风流的付国公付陶,一个是世子,也就是付府嫡长子付送和嫡次子付籍。
付国公面色凝重,两个儿子也是惴惴不安,人在家中坐,伺候皇帝的内侍却突然来传圣谕,宣召他们父子三人进宫。
父子三人心中忐忑,毕竟自从付婉儿过世后这些年,临渊除了封赏付家,再没有其他动作,偏生付家子弟没一个出挑的,付送虽说荫袭了国公世子,却因个性问题,守成还可以,没有任何建树,次子付籍借着几分力气,投军去了,在军营中也止于百夫长,辖管着上百的士兵,其他庶子们吃着富贵闲饭,整日流连于斗鸡走马,纳妾养伎,吃着锅里看着碗底,浅薄风流,无一成材。
临渊不闻不问,其实心里明镜般清楚,付家子弟说难听一点皆朽木不可雕,不厌弃于朝堂,已经是仁至义尽。
京中各家豪门世族,权贵公爵都冷眼看着付府何时会泯然于众,从京城里绝迹。
这样一等就过了两个时辰,临渊不急着见他们,父子仨越待越是心惊,一直待到锦羡鱼回宫,临渊见她脸色没有异样,这才让内侍去宣付家父子进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