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美人图,临渊小心翼翼的摊开,闭着眼睛都能在心里描绘出图中少女的模样来。
修长的指头抚过她的眉梢和微微翘出弧度的眼眸,细细的摩挲,到了眉心,又滑到鼻梁,他还记得少女那不住颤抖的睫毛像小扇子般扑闪着少年的心。
如果他的卿卿还在……啪地,他合上中画卷,表情痛楚,「——好卿卿,我已经快要记不起你的长相了,怎么办?我今日见到一个小姑娘,虽然她和你有些相似,却也有很多不相同的地方,婉儿,我怕有一日,会记不住你的容貌了。」
他振作了一下情绪,但语气仍旧索然:「不过,我应该快可以去见你了,你再等等我,千万别生气,我很快就来了……」
他答应过婉儿,在她的棺前,等他把民生凋敝的国家治理得上了轨道就会去见她,他看了眼自己垂在肩膀的发丝,嘴角抿起一抹浓浓的自嘲,「卿卿,再等等我,这回一定不会食言,我要是说话不算话,就是小狗汪汪。」
他的幸福,是自己亲手葬送掉的,如今落得这样的处境是活该!
临渊拿着画卷的纸不知不觉的使了力,在画轴上留下印痕。
这么些年她连入他的梦都不肯,想必是怪他的——
把东西归于原位,悄无声息的离去,没人看见他连脚步都是沉重恍惚的。
临渊的心事无人能解,而本来怀抱雀跃和仰慕的小宫女们因为眼睁睁看着同伴的下场,热情一退八丈远,不过因为亲眼见到了以前只能瞧见衣角,连容貌都无缘得见的皇帝,一离开叫人胆颤心惊的正殿后,小女子的八卦魂立马又熊熊燃烧起来:「都要立夏了,我们恨不得能少穿几件衣服,皇上却还穿着狐裘,正殿里还烧着地龙不热吗?」
她们都只是掖庭的宫女,又或是百官家中容貌堪称上等却是庶女或旁支的女儿,出身不高,哪能知晓关于深宫讳莫如深不可对人言的秘密。
「是啊,我就站那么一会儿背都湿了。」
听见这话题,前头的宫女也回过头来,像是怕别人听到般的压低着嗓门:「我听说皇帝是中了奇毒才这般的,这两年毒性发作频繁,在大臣的苦劝下才暂时交出权柄,专心养病的。」
「什么毒那么严重?小花,你爹是太医,可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我每次想问的时候,我爹就打哈哈,说什么要是私下妄议皇帝是会被砍头的恐吓我。」瓜子脸的小宫女还做了一副抹脖子的样子,逗得小姊妹掩着嘴笑。
讨论声此起彼伏,听得前头的冯嬷嬷扭过头,沉下脸,目光严厉地盯着那几个蹦跳不停的宫女,斥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是谁给你们胆子在背后议论皇帝的?是哪个教习嬷嬷教的,来让她把人领回去!」
她本来就一副不好相与的长相,这一绷起脸来,简直就像个后娘,瞧着怪吓人的。
让人领回去?她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要是在这里就被撵回去,其他人不知道会怎么笑话她们,那脸可丢大了。
冯嬷嬷看着鸦雀无声的女团,素手一挥,「两人一间宿房,各自找伴住一间。」
这是要分派住宿地方了,一群妹子叽叽喳喳,很快找到交好还是看对眼的,笑嘻嘻的下去安置了。
虽然只是分房间这么一件小事,锦羡鱼还是看出来了,没人愿意和她同居一间房。
很明显,这是因为皇帝对她的「另眼相待」,她被这些小宫女们当成了对手,抱团扎堆是小姑娘的本性,在确认过眼神后,她就变成孤零零的那一个了。
第3章(1)
这些小丫头的心思冯嬷嬷全看在眼底,但是她什么话也没说,眼看着其他人都两两成行走了,只剩下没人要的锦羡鱼和一个叫叶蓁蓁的宫女。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满满的胶原蛋白的小女生,让人惊为天人,从颜值到气质,无不令人叫绝,要是过个几年长开了,该是一朵夺人眼球的美人花。
残酷的是也没有人想跟叶蓁蓁搭伴,和一个颜值巅峰的对手住一块儿,那自己不就摆明了绿叶衬红花,一不小心就被吊打了,十几岁的小姑娘自尊比天高谁愿意?
「就剩下你俩住一间吧。」冯嬷嬷淡淡道。
配房没得选,室友没得选,锦羡鱼没意见,可眉目精致的叶蓁蓁却老大不愿意,「冯嬷嬷,我可以自己住一间单居。」
冯嬷嬷眼也不抬一下。「你想住单间还不够格,等你当上大宫女再说。」
啧,被打脸了。
因为锦羡鱼和叶蓁蓁来得最晚,采光比较好的通铺都叫别人住进去了,只剩下距离正殿最远,最偏僻的一间配房。
锦羡鱼是不知道叶蓁蓁怎么想的,可是对她来说,比起在女史大通铺什么都没有的简陋,这个配房可好多了,铺上有衣柜,用来放被子、衣服和少数的私人物品,靠着墙角还有个脸盆架子,牙刷子、青盐、巾子都放在私人的脸盆上,两套当季衣服,连鞋袜都有,衣服还是潞绸的料子,完全统一由公家配给的,也就是说往后她不用再花钱托采买的小内侍出宫去买这些生活用品,能省下不少开销。
锦羡鱼到处绕了一圈,发现她们住的这个配房旁边有个偏院,偏院里有个小厨房,里面有专门守灶的老婆子负责配房里的热水,所以她们是不缺热水洗漱的,尤其在冬季,这完全就是别人羡慕不来的福利。
虽然皇帝看着不好伺候,但小宫女的福利却是可以。
所以,就甭管屋子小了点,反正平常除了睡觉也不会有太多时间待在屋里,锦羡鱼对这样的居住品质无异议的接受了。
锦羡鱼去打水好好洗了手、脸,然后漱口、喝点水,接下来把自己的包袱归置好,也就没什么事了。
她也不去关注另外那位室友在做什么,锦羡鱼对叶蓁蓁没有任何想法,她把裙子和里面的贴脚裤捞摺了起来,隐隐作痛的膝盖上赫然两个黑紫肿包。
她转去小厨房向陈婆子要了点热水,顺手把一个油纸包递给了陈婆子,油纸包里头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也就临走时山茶塞给她的两个大包子。「这是孝敬您的一点小东西,希望嬷嬷不要嫌弃。」
陈婆子撩了一下眼皮,她自从入了宫半辈子都在这一亩三分地里打混,性子十分孤僻。
她一个老婆子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谁会拿东西来孝敬她?
「你要热水做什么?这小厨房平常不供热水的,你要热水申时末再来。」
锦羡鱼也不忌讳,温吞吞的把两只膝盖撩给她看,陈婆子看着她润白浑圆的膝盖上两团瘀青嗯了声,撇撇嘴道:「你这丫头家里都没人教吗?这瘀青看起来很新,得用冰敷,等过了两天再用热敷。」
这些宫女天天在贵人面前跪来跪去,哪有不磕碰受伤的,宫廷饭可不是人人吃得起的。
「那没关系,我回去用冷水敷一敷就好。」她仍旧把油纸包递给了陈婆子,「这是我一个姊妹给我的,是御膳房黄大厨拿手的鸭蛋黄鲜肉包子,虽然凉了,也别有风味,请您尝尝。」
陈婆子没跟她客气,枯瘦的手抓了过来,也不就是那臭老头指缝中漏出来的包子,有什么好得意的。
也不知是不是感受到包子的温度还是锦羡鱼的心意,陈婆子问道:「你住最偏间的那配房是吗?」她也不需要锦羡鱼回应,又迳自说道,「等着啊。」
她从炕头摸索出一样物事,塞给了锦羡鱼。「这是老婆子自己配的芦荟青草膏,记得先在掌心揉开再擦,这样效果会更好。」
「谢谢婆婆。」锦羡鱼道了谢,转身回了屋子。
这几天也没有人来安排她的活计,锦羡鱼每天安分的待在配房里,哪里也没去,该上饭堂去打饭就去打饭,只是少了个在她耳边喳呼的山茶,有些不习惯,该睡午觉就睡午觉,也没有和其他人往来,贯彻宅女的最高境界。
相较锦羡鱼的安之若素,叶蓁蓁可就忙碌多了,她很少待在配房里,老说这屋子连她家的茅厕都比不上,有时是她去找人,有时是别人来找,说白了配房也就是她夜里回来睡觉的地方而已。
不用锦羡鱼去打探,从饭堂里也听到不少关于叶蓁蓁的小道消息,据说叶蓁蓁的爹是顺天府丞,正四品的官,她会进宫来是因为有个在尚宫局当差的姨母,因为有人罩,她在尚宫局一向很受优待,身边有不少跟班,俨然就是个小团体的头头。
这回被挑进了紫辰殿,叶蓁蓁抱着什么心态,锦羡鱼不知道,只不过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也就那短短几日工夫,深居简出的锦羡鱼居然也知道了五十多人的女团已经被刷下来大半。
每个人的「志向」不同,锦羡鱼没办法感同身受,因为她身边就有这么个非要往皇帝身边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