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亵渎天颜是不被允许的。
第2章(2)
直到这时,一身玄色广袖帝王常服的临渊才抬起头,手里的玉狼毫笔也放下来,只见他手指修长,骨节如玉,衣襟袖口处皆饰以繁复的金绣,瑰丽华美的配色,黑与浓艳的金纹,只见他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可明明这男子面无表情,却让人觉得尊贵不可冒犯,目中似带了寒星冰霜,环顾一圈,与他目光接触的人无端觉得颈子发凉,不免生出一股瑟瑟之意,这就是上位者与生俱来的雍容气度。
锦羡鱼昨晚脑补过这么些年不见的临渊会变成什么模样?要知道压力最容易使人苍老,案牍劳形的人老得快,可后来发现她脑补过头了,皇帝不过二十五岁,还不到而立之年,「老」字根本和他搭不上边的。她没能记取方才小宫女亵渎天颜的教训,好奇的从遮掩的浏海下飞快瞟了那男人一眼,这一眼让她大惊失色,险些喘不过气来。
她寸步难行,心脏就像被人紧紧掐了一把似的,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能把这种极度陌生又怜惜的心疼压下去。
他竟然变成这模样——
对锦羡鱼来说,这个人所有的锦绣繁华都抵不过他一头束八宝紫金冠的白发还要惊人。
临渊乃武将出身,即便多年为帝,五感气场仍旧强大,他忽地就站了起来,锦羡鱼心跳一下快过一下,绣金色盘龙纹的软靴最后停在她面前。
锦羡鱼肩头一哆嗦,心里狠跳,死死低着头。
这种尴尬到让人抠脚的氛围……不要啊,别看我,我真没什么好看的,她脑海这时才浮现起那宛如灵蛇吐信的乌黑鞭子,有些不寒而栗。
她印象中的临渊并不是什么暴虐无道之人,相反的,他是几个皇子中最不摆架子、最亲民的,民间对他的好感度比其他几个皇子,甚至太子都要强。
她矛盾的想着希望他不要在权力的薰陶下变得太让人陌生了。
「抬头。」他的声音很冷,很阴森,锦羡鱼第一次发现能有人把简单的两个字说得那么让人浑身鸡皮疙瘩掉满地。
听到这话,眼巴巴看着殿门口,锦羡鱼不由起了逃跑的心思,可不争气的脚却钉在地上,她深深吸气,硬着头皮跪了下去,一个字都不敢说。
嗤,这是所有人唯一的感觉,疼啊……
这下跪的姿势也就是两个膝盖结实的撞在地板上,可痛了,久居深宫的人都知道下跪也是一门学问,除了性命攸关外,不会有人拿膝盖和地板硬碰硬来着,总是得先缓着弯腰、弯膝才跪下。
锦羡鱼也想学连续剧里演的那样一晕了事,不过脑子里又清楚的意识到她如果装晕会导致什么可怕的恶果,于是她把头垂得更低,就差没匍匐到尘埃里了。
「你这种跪法膝盖改明儿个要肿着大包了。」片刻后,她头上传来是略含笑意的嗓音。
是错觉吗?
锦羡鱼只觉得全身寒毛直竖,背后冷汗瞬间湿透衣衫,偏偏她又觉得多看他一眼就会被杀掉,这不,刚刚连一眼都不让看吗?
她还在疯狂的进行生命走马灯环节,祖宗叫抬头,她能不抬吗?豁出去了,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如今,他俩压根儿就是陌生人对陌生人,只是手心为什么出了一手的汗?
终于,眼对眼,她看清楚大老板的模样。
男人有双直飞入鬓的长眉,一双狭长如墨的眼瞳,刀削般挺直的鼻梁,微白的薄唇虽然耀若春华却并没有替他俊美的轮廓增添柔和,反倒让人更觉得凛然不可侵犯,这时他一绺头发不听使唤的掉了下来,发丝如羊脂白玉般的白,衬着玄色帝王服的纯黑,多年不见,他变得更好看了,在原来就不凡的长相基础上又增添了一丝的男人味。
……只不过再看下去她的眼珠会不会保不住了?
咸鱼的求生法则告诉她又犯了错误,正想把头低下去急救一下,下巴突然被两根微凉的手指给捏住,锦羡鱼脑袋一片空白。
临渊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那张冷汗直流的小脸,一双比星光还要灿烂的眸子,在锦羡鱼以为自己要变成木塑雕像的时候,临渊忽然放开手。
他沉重的闭眼,又睁开,眼里是一片的血色。
他那露出痛苦与暴躁又像在压抑些什么的脸似是不欲叫人看见,随手便砸了一个釉里红的花鸟器皿。
这突如其来的深水鱼雷炸得所有的人都懵了,但随侍多年的张起霖很快反应过来,他几个快步走到临渊身边,低声躬身询问。
旁人看张起霖一张白胖笑脸,就算不笑弯弯的眉眼看起来也没有任何杀伤力,但是宫中和他打过交道的大小太监都知道他的深浅都藏在眼底。
一个阉人能在内务府总管的位置待这么久,又岂能是小角色。
一干小宫女们哪里看过这种接二连三急转直下的剧情,一个个缩得跟鹌鹑似的,芈尚宫哪还敢让她们留在此地,忙不迭挥手示意冯嬷嬷把人带走。
今天一个两个都把皇帝给惹恼了,今儿个日子不好。
冯嬷嬷临走前多看了锦羡鱼一眼也不知是什含意,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哪里出错的小姑娘脖子一缩,默默垂下脑袋,心里怪委屈的,她明明什么都没做,真要说临渊把她认出来了?绝无可能,她这容貌虽然和前世有那么几分相似,但是这世上相似的人何其多,谁能一眼看见她的芯子,认出她来?
可他那张又带怀念,又带挑三拣四还带阴阳怪气的脸又是怎么回事?她解释不来,只能说……太难理解了。
她的人生经历那么多,她很明白没有人会一成不变的,谁也不可能永远留在过去和最初,而那些情绪和情感对现在的她一点帮助也没有,只会添乱,她现在唯一要牢记的就是自己小宫女的身分,其他,都是无用的。
「还不快走,等着掉脑袋瓜子吗?」冯嬷嬷声音低了几分,把提线木偶般的锦羡鱼叫回过神来。
锦羡鱼低低应了声,脑袋空空的跟着众人离开,直到离开正殿才彻底回过神来,擦了一头的虚汗,别人什么感觉她不知道,她感觉自己像是上了一趟刑场,锦羡鱼摸摸还挂在颈子上的脑袋,她这是逃出生天了,这一瞬间深刻的体会到一句名言,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欺我。
没有刨根究底的好奇心,她也不会傻到去问冯嬷嬷她做错了什么,毕竟这宫里头不该她知道的事情知道太多,往往也死得最快。
她还要出宫去,好死不如赖活,不该问的事情就该烂在肚子里,至于前世,不是说了吗?都已经是上辈子的往事,谁坚持,谁是呆子!
「陛下。」张起霖取来一只大迎枕,让临渊垫在腰后,又将手中一直拿着的珐琅掐丝小暖炉放到他腿上。
基本上,皇帝配有十二个高级宫女,十二个高级太监,可是因为临渊不喜人近身,身边得用的也只有张起霖一人。
「朕还没到油尽灯枯的时候,拿这什么娘娘腔的玩意儿!」临渊一把将暖炉挥掉,如清泉般的声音稍显沙哑,短短两句话后,接连轻微的咳嗽,像是牵动了什么。
隐在金柱后头的小内侍很有眼力见儿的进来把地上收拾妥当了,没发出任何声响地躬身退了出去。
「让朕静一静,下去吧。」短暂的沉默后,临渊挥退了张起霖,可是从骨子里泛出的寒冷却怎么也缓解不了。
张起霖欲言又止,眼里有着明显的担忧,但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恭敬的离开了正殿,方才的小内侍靠了过来,听张起霖说道:「去吩咐惜薪司薪炭局的人把火墙再烧暖一些。」
小内侍有些迟疑,「陛下又……」
「你还不给咱家住嘴!」张起霖眼中精光一现。
小内侍紧闭唇,弯腰去了。
张起霖守在正殿门口,另一个小内侍替他搬来一把鼓凳,他坐下后,眉头深锁。
除了年纪有点小外,那眉目,尤其那眸子和他记忆中的婉儿几乎一模一样……是的,几乎。
临渊没想到在多年后,这样的时间地点会见到「她」,那些被勾起的紊乱心绪,像一场荒诞的梦,乍见的那一瞬,尘封的记忆像海啸般卷土重来,无情狂暴的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几乎要令他窒息。
但他的理智再明白不过,那个小宫女压根儿不是他的婉儿,自己别魔怔了,婉儿已不在人间,不在任何他力所能及,能找到她的地方。
前尘旧梦如灯影明灭,那一瞬间心间的冷,怎么也拂之不去。
临渊怔怔的坐了半天,形容萧索。
也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他缓慢的起身,进到一间内室,里头光线昏暗,只有窗棂透进几许日光,他熟悉的把手伸进紫檀博古架中的竹丝缠枝番莲四个圆筒的第二个圆筒暗格,微微旋转后,跑出一个匣屉,放着一卷已经微微泛黄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