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向深居简出,在临渊中毒之后,便被浮苏请到宫里,她与浮苏是师兄妹关系,一直以来都是她在替临渊治病,浮苏为副手,几个月前她离宫为临渊寻找能解幽昙毒的草药,哪里知道刚从湘西大沼泽地回来就得知临渊发病,她连踏进家门的时间都没有,风尘仆仆的进宫。
浮华与浮苏是师兄妹关系,两人皆师承华佗,乃二十九代嫡传的门人,只是一个在朝,一个在野,浮华于医药一道十分有天赋,就接下师父金针刺穴的衣钵,而浮苏出身官宦世家,进太医院是他的职志,师兄妹抱负不同,但殊途同归为的都是济世救人。
「我会在下个月圆之前赶回来,希望能寻到幽昙草的根株入药解毒。」浮华道。
「有劳圣手了。」张起霖分外的客气。
能教这位内务府总管太监这般客气的人可不多,浮华是其中一个,不说她的医术如何惊才绝艳,单就太医院群医对皇帝的病情束手无策,她却能缓解幽昙毒带给临渊的痛苦,这就比任何名医、神医都要值得张起霖对她礼遇。
「这是我的本分,不过,皇上这次发作的时间比我预估的还要短,这不是好现象。」她为了替临渊解毒可说是煞费苦心,好不容易把病情压抑住,复发可不是好事。
「皇上昨日出手救一个被人设计掉进鱼藻池的宫女,下了水。」浮苏说道。
临渊绝口不提,张起霖的嘴也跟蚌壳一样紧,身为医者也只能根据一些蛛丝马迹去揣测行事,直到浮苏替她解了疑惑,果然事出必有因。
但是出手救个宫女?不知为何,锦羡鱼的模样就浮现在她的脑海里,然后看了罪魁祸首一眼。
虽然不似外界对昭观帝冷情冷性的评语,但身为帝王仍怀有慈悲之心却是难能可贵的秉性。
「这就说得过去了。」浮华颔首。
锦羡鱼看着两人渐行渐远。
「咱家这把老骨头得去歇歇,人老了体力果然就不行了,皇上交给你守着,务必要小心伺候。」身为皇帝随身伺候大太监的他除了一天十二个时辰得守在皇帝身边,最近夜里又没得消停的折腾,真是累得够呛的,岁月不饶人哪。
锦羡鱼低头称是。
「咱家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就你这丫头敢爬上龙床替皇帝解围,这床爬得好!」
咦?她听错了什么。
在重重帷幕里的临渊无语的闭上眼睛。
张起霖打开了话匣子,还在唠叨:「咱家早就做好决定,皇上要是有个万一,咱家就去守皇陵,每日把墓碑擦得干干净净,泡一壶茶和皇上对饮,每天把京里发生的趣闻说给皇上听……」
「皇上不是短命之人,会长命百岁的。」锦羡鱼淡淡回了两句。
张起霖嘿嘿一笑,继续喋喋不休。「咱家从未有哪一日如今天这般高兴,小丫头,咱家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皇上病了那么多年,为了社稷,为了大昭江山,被奸人所害病骨支离,想不到丫头你居然能从阎王手里把人抢回来,咱家就知道丫头你是皇上的贵人,不光旺活人,要死不活的人你也能要回来!」
「你这老货,话忒多了!不该说的就别说了!」是临渊没什么元气的声音,但效果好得很,张起霖一听见,吞了口口水。
「陛下,老奴不说会憋死。」
「起霖!」临渊喝斥出声。
张起霖声音一颤,缩着肩对着锦羡鱼道:「有事使人到右侧的偏殿喊咱家。」不吐不快,今日终于让他有机会吐露一下心声了。
第6章(2)
张起霖离开之后,偌大的宫殿似乎只剩下锦羡鱼一人,紫辰殿中除了临渊平常得用的几个人,大小宫女内侍只能在自己的工作范围内活动,不小心越雷池,后果自负。
锦羡鱼进了寝殿,从盛着热水的珐琅盆里拧了条帕子搭在他头上,目不转睛的看着大床上紧闭双眼沉睡的临渊。
他看着比平日里虚弱很多,脸白得比纸还要白,唇上连一点血色都没有,他穿着白色的中衣,盖着锦被,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锦羡鱼觉得这时候的临渊跟尸体没什么两样。
她叹了口气,替他把锦被拉了拉,再拉来一张瓷凳在床边坐下。
人在高位,要是没有健康的身体也是白搭,不过,他这毒来得好生奇怪,身为帝王,什么都是最精致的,身边的吃食用度,就连薰香、沐浴的水都是经过层层白老鼠的测试,能把他害成这样的人委实是能耐了,但是这样的鬼祟心思真是可恶透顶!
她都想手撕了那人!
临渊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熟悉的帐幔,他拿掉额头上的帕子,往下看去,一颗小小的头颅趴在床沿,一头青丝披散在床褥上,也许是睡得不舒服嘴里不时发出呓语,换了个姿势,似乎觉得冷,缩了缩身子又继续睡了,丝毫没有察觉到床上的人已经醒了。
临渊没有喊醒她,听了一下发现她彷佛做着恶梦,嘴里直喊娘。
她想娘亲了吗?他记起付府的夫人是个贤慧却又冷清的妇人,至于他为什么能确定这尾小鱼就是他的婉儿,或许有些怪力乱神,但是有怀疑就能存在希望,有希望,他也许就能重新获得一份真挚的感情,携手走向人生的路程,而不是形单影只。
嗯,改天找个理由让付夫人进宫来便能试上一试,看看小鱼会有什么反应。
他难忘自己毒发时那紧贴在他身上,给予他的温暖,还有令他灵魂都为之颤抖的呼唤。
那温暖就是从眼前这小小的身子散发出来的,她那么小,竟然有这么大的能量驱走他身上的刺骨冰冷,让他就算在极度的撕裂般疼痛中也能感受到她宛如八爪章鱼竭尽所能的想给他的暖意。
这么小的姑娘,像个奇蹟一般。
临渊伸长胳臂把她给捞上了床。
她很轻,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把她捞上床,是宫女的伙食不好吗?她未免也太瘦了。
锦羡鱼实在也累了,自从来到紫辰殿上值,别说睡个好觉,接二连三的突发事件,让人心累!
忽然陷入一团柔软得几乎要叫人为之叹息的床褥中,最后一丝浑沌立即消失,一个激灵,她张开了眼。
她没有忘记自己是个尽职的宫女,她还在看顾病人呢。
锦羡鱼对上临渊彷佛比以前还明亮的眼睛,那眼里有钩子,牢牢的勾着她。
寝殿里非常的安静,只有西洋大挂钟在滴答走的齿轮声,临渊修长手指撩开她落在颊畔的青丝,忽然淡笑出声:「傻丫头,这么多年你可是头一个睡在我身边的女人。」
睡在外侧的锦羡鱼脸色发青,一个大翻身,以非常标准的倒栽葱姿势掉下了床,就势卷下来的被子虽然减轻了几许的撞击力道,可这一扯,临渊身上就只剩中衣敝体了。
锦羡鱼懵了。
虽然摔得不轻,但说疼也还好,她极力的想让自己站起来,却见临渊伸出修长的手来,「摔疼了吧,来。」
锦羡鱼觉得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临渊的自称改成了平辈的你我,无暇细想,又听见他说道:「就算惊喜也不用表现得那么激动,要是真摔疼了怎么办?」
锦羡鱼只能腹诽,这哪是惊喜,是惊吓好吗?任谁被那一双清奇的眼睛看着,而且自己又莫名其妙爬上龙床,阿娘,她这是爬龙床爬习惯了?再说,临渊是病人,她哪敢真的把手伸出去。锦羡鱼认命的起身,慌张的想说点什么,口中却先哎哟了声,脚崴到了。
「崴到脚了?」临渊见她神色变换,不由分说,也不容她拒绝,将锦羡鱼一把拉到床边坐下,便要去看她的脚。
临渊的气场本来就大,加上果决的行动力,就算在病中,那手臂的力气还是惊人,他三两下脱下她的鞋袜,一节白生生的纤细长腿展露在他面前,脚踝处已经有些肿了。
他头也不回往床头的暗格一按,悄然无声露出一小方格小屉,临渊拿出扁平状的白玉瓷壶,拧开瓶盖,倒出绿色的药膏,随即沁凉优雅芬芳的味道弥漫得整个帐幔都是。
膏药抹在肌肤上锦羡鱼立即感觉到肿胀的地方缓和许多,只要不碰触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这药真是神奇,皇宫里的东西果然都是珍品。
临渊替她把裙摆往下拉,盖住她那脚趾干净圆润白藕的小腿,没有人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的耳朵整个都是红的。
「寝殿左侧的配殿以后就供你歇息用,朕这里一时半刻还离不了你,那清凉殿小归小,先将就,改天你去挑一间自己中意的。」
锦羡鱼下地试了试自己的脚,感觉上好像还能走动,没把临渊的话往心上放,心里哀号的是人手少的坏处因为突发事件就显现出来了,她想走也走不开啊。
「浮医正开了药方,还说您一醒过来,就得先喝第一帖汤药,在您恢复之前只能喝清粥,吃苦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