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她只是眉皱了那么一下,最后不在意地耸耸肩,意气风发地勾着唇角,自信地说道:「你不信就算了,你总会有想起来的那天,就算你始终想不起来,我相信依我的魅力,总能迷得你再爬一遍这墙!」
崔静言让小厮领了进去,见这暖阁内墙上挂着雪中红梅图,地上铺着米黄色羊毛毯,几个架子摆着精致的青瓷,装饰不多,却很是雅致。
正中是一张罗汉床,床上铺着织锦的垫子,窗户上挂着挡风的厚重毛毡,中央的小几摆着茶水点心,而温子珑正好整以暇地品着茶,身旁散落着几本书,他手上那本也翻到了快末页的地方,可见该是等了一阵子了。
对于温子珑为什么没有在用完膳就叫他一道入暖阁,崔静言只纳闷了须臾便会意过来。午膳后是温柔拉着他走的,温子珑应该是不想打扰他和温柔独处,特地留了时间。
毕竟,他与温柔之间有三年的空白,不是几次相处就能填得满的。
看破却也不说破,崔静言可不想让人觉得他有多么希罕温柔,即使是温家的人也一样,所以他若无其事地与温子珑打了招呼,后者请他在床上坐下,替他斟上一杯香茗。
「真的全忘了?」温子珑一开口,便是再次确认。
崔静言坦然点点头。「全忘了,若非这案子到了你身上,我还以为你仍在翰林院。」
的确,温子珑这大理寺少卿是两年前才升的官,闻言他心中不由为温柔大为叹息,可怜的妹妹啊,只怕又要重新与这男人缠斗一遍才能再次得回爱情。
三年多前古北口大捷,温柔才跟着父亲回京,边关长大的她太过恣意跳脱,被人传得名声都差了。温子珑可是知道崔静言一开始囿于成见有多么讨厌温柔,认为她就是传闻中那种俗不可耐、粗鲁不文的女人。
从今天早上崔静言一入侯府,直到中午全家一起用膳,崔静言对温柔那种冷淡与疏远是骗不了人的。
温子珑觑空私下问过妹妹,温柔说崔静言并没有忘了她,只是忘了和她之间的感情。她在诉说时那种无奈却坚强的神情,想到就令人心酸。真要探究起来,这比崔静言什么都忘了还要残忍,还不如他谁都不认识,大家从头来过,也比抱着成见好。
但这能说是崔静言的错吗,他也无辜,遇袭后摔坏脑子失去记忆本非他所愿,一清醒就误会新婚妻子是自己不喜欢的人,能够像他这样与温柔相敬如宾,没有闹开来,已经算颇有风度了。
这件事情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温子珑也不再说,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便将话题转回正事。
「既然你都忘了,我就和你说说三年内发生过什么事——」
他侃侃说起三年来朝中及民间发生的大事、党派的更迭、官员的流转、民生的兴衰等等,说得钜细靡遗。
温子珑原就能言善道,思绪也有条有理,听他说起这些历史,彷佛在听说书一般,崔静言都有些入迷了。
同时崔静言也将温子珑提到的事与他前几日看的邸报及生意帐目上的盈亏做比较,渐渐也跟上了进度,将这三年内的事融会贯通了个七七八八。
「多谢大舅哥,此番听君一言,获益良多。」崔静言立起,长身一揖,衷心地道谢。
听他叫出了这声大舅哥,不枉自己费了那么多唇舌。温子珑还了礼,坐下后喝了一大杯茶,才又说道:「现在说的就是你遇袭的案子了。大理寺里查到了些证据,目前所有的证据都倾向是京城东郊一处名为猛虎寨的匪徒做的案。」
听到猛虎寨,崔静言不知为何表情露出了一丝古怪,「可查出他们为何千里迢迢来袭击我?」
「这似乎与你一项生意有关。」温子珑若有深意地看着他。「两年多前新运河开通,你不是造了几艘大船承揽运送?只你一家就霸占了新码头大约三成的漕运,加上不少商旅都弃陆路改走水路,这岂非断了专门截道的猛虎寨生路?所以他们才会在大喜之日找你寻仇。」
「竟是如此……」崔静言挑起眉,表情难解。
「然而就是因为证据太明显,反倒像是有人特地泄露给我,让我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即使是大理寺的调查结果,温子珑也不会轻信,这种谨慎小心及深谋远虑,也是为什么他能稳紮稳打升官的原因。「更何况,运河上也不只你一个在做漕运的生意,还有其他的几个大商贾,背景靠山都没有你雄厚。按理说柿子挑软的捏,但猛虎寨却一开始就挑了最硬的,不仅没有成功刺杀你,还打草惊蛇。
「你要不要仔细想想,自己在朝中是不是得罪了谁?我觉得这若不是嫁祸,就是有人利用猛虎寨向你寻仇。」温子珑直接说出自己的猜测。
崔静言沉默了一下,问道:「大理寺的调查,到此为止了是吗?」
「如果你也认为凶手就是猛虎寨,这个案子就只会到这里为止。」温子珑意在言外地道。
「老实说,我不认为猛虎寨是凶手,但这个案子我也不想大理寺再查下去。」崔静言并没有说出原因,「我会去求圣上,让我自己来查这个案子。」
他这么说显然是有难言之隐,但要这样就把温子珑查案的成果整碗端走,后者也不是那么逆来顺受。
第二章 回门受审视(2)
温子泷把眼光由崔静言身上收回,摩挲着茶杯感受余热,幽幽说道:「京城漕运一向把持在漕帮手上,以往有国公及驸马之流想插手这笔生意,都不得其门而入。两年前新码头的落成,对船只尺寸的要求、人员数量及运送货量等等,妹夫似乎比谁都能洞烛机先,事先做好了各种准备,才能在众人之前先抢下了三成的运量,还不怕漕帮的报复。若只以妹夫郡王身分,只怕还没这能耐……」
崔静言一怔,随即苦笑起来。「大舅哥不愧少卿之职,明察秋毫。」
温子珑未竟之语,想也知道在问崔静言背后的靠山是谁,而能比国公或驸马还令人忌惮,连漕帮都不敢得罪的,还能有谁?
崔静言掌理晋王府的产业,只有王府内的人知道,他们也不会去随便说。但是鲜有人知道,其实当今皇帝的私产也握在崔静言的手上,由他替皇帝做各种经营规划,以及处理私下不为人知的机密。
皇帝看上去昏馈愚昧、耽于逸乐,彷佛与崔静言只是一起吃喝玩乐的发小,但真要论起财产,有崔静言的运筹帷幄,说皇帝是天下最有钱的人也不为过。
得到了心目中的答案,温子珑也不多说,只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吧,不该我知道的事我就当作不知道,就是我妹妹与你的关系,不该说的话我也不会乱说。」
事情说到这里也差不多了,温子珑送崔静言出暖阁,在暖阁外与他告别,本想让个小厮带着他,想不到崔静言倒是心急,拱手一揖转个弯便往花园而去。
温子珑连忙唤住了他。
崔静言一回头,见到的就是大舅哥欲言又止、似笑非笑的神情。
「妹夫,你去的方向是我的院落,温柔的房间在另外一头。」
崔静言表情一僵,点了点头又往另一个方向去,他很想维持从容不迫,但背后传来的调侃却险些让他绊了一跤。
「看来不管有没有失忆,妹夫都没变啊!犹记得你这文弱书生,当年也不知怎么越过侯府这么高的院墙想要夜会我妹妹,却往我的院子而来……」
本以为崔静言会回到温柔未出阁前住的院子,想不到他告诉小厮有事出门一趟,便自顾自离开侯府。
由于这次回门已经由三天延迟到一个月,所以温柔早与崔静言说好在侯府住一个晚上。想不到下午崔静言与温子珑议事结束后便再没有出现。
一直等到晚膳时分,温厉发了一顿脾气,直嚷着崔静言若不回来接人,那温柔也不用再回王府了,让晋王夫妇亲自来给他一个交代。
一场晚膳在温柔与王氏的劝说下勉强用毕,温柔拖着疲累的身子回房,真觉得与盛怒的父亲打交道比解决失忆的崔静言还累。
一想到那个不告而别的男人,温柔有说不出的郁闷,对他的语出不逊,她每每表现出蛮不在乎的样子,心其实不是不受伤的,只是被她的体谅压下去——
他失忆了,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不是故意的。
她也知道,但凭两人曾经相爱至深,只消他恢复记忆,一定会后悔这阵子对她的所做所为,可是渐渐的她也不确定了,她真的能等到那一天吗?
今日不回王府,温柔便回了自己房间,在浴桶里泡了好一阵子,本想把胸口那股郁气逼出去,想不到却压得更深。
浴后,她傻兮兮坐在梳妆台前让侍女阿月为她擦干头发,自己却是盯着铜镜里的人儿,心思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