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静言闪过他的口水,苦笑起来。「我身体没伤,但伤了脑袋,所以当下也救不了温柔……」
顺着他的解释,温柔又适时地加油添醋道:「是啊!结果他撞坏脑子,失忆了,忘了三年内的事情,连我和他的事都忘光光了……」
「什么?」温厉拳头又忍不住举起来了。「你敢忘了温柔?那你记不记得来侯府求娶温柔时和本侯保证过什么?」
看着那蓄势待发的拳头,崔静言知道自己的回答关系到它会不会再打过来,而且这回绝对不会收势。即使心里很想胡诌一番,不过他还不至于这般昧着良心,所以硬着头皮说道:「我忘了……」
他一句话都还没说完,温厉已经再次挥拳。
反正爹亲不会打死他,顶多让他受点教训,温柔乐得冷眼旁观,谁叫崔静言这家伙失忆之后,真是太讨人厌了,她对他下不了手,只好让亲爹下手罗!
然而这记飞拳最后依旧没有打到崔静言脸上,被人伸手拦住了,那伸手的人,出乎意料地竟是温子珑。
「爹,您冷静一点,他是晋王的儿子,陛下亲封的宁化郡王……」
「那就盖麻袋再打!」
都嚷出来了,谁不知道麻袋您盖的?温子珑简直哭笑不得,直言道:「其实我也想打他,只是现在宫里正在查宁化郡王遇袭的案子,爹若打伤了他,怕会被认为是同党。不若待到此案过后,爹再补他一拳如何?」
这还真是柔和又中肯的劝说,但仔细听来温家就是一丘之貉。崔静言原本全身紧绷的肌肉顿时放松下来,只是没好气地看了温子珑一眼。
温厉好不容易被儿子劝下了,余愠未消,恨恨瞪了崔静言一眼。「总之老子不管你忘了什么,你要是对我女儿不好,就给老子走着瞧!」
说完,他转身就走,临走前还不忘朝心爱的女儿挥挥手,让她一起走。
温柔很干脆地丢下新婚夫婿,勾着亲爹的手臂走了,温子珑也见机跟着离开。
王氏见状,像是打圆场似的,勉强朝崔静言笑了笑,「静言啊……」
「侯爷夫人。」崔静言一揖,只觉这对他充满敌意的侯府终于有一个好人。
「中午原本替你们准备了席面,不过柔柔说你伤了脑子,看来你比较需要休息,那你就到客房里好好睡一觉,不必急着过来吃啊,睡醒你就可以走了……」
王氏和蔼可亲地交代了一番后就缓缓离去,留下一脸懵的崔静言。
一丘之貉!一丘之貉!
崔静言毕竟还是在侯府用了膳,而且侯府的膳食让他大开眼界。
先说说晋王府一向备的膳,那是黄金盘、白玉碗、琥珀杯、玻璃盏,由主食至蔬果小食,样样精细,色色鲜明,一两口便可食尽,充分落实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精神。
至了威远侯府那是大大不同,毫无装饰的大瓷盆里装着满满的鸡鸭鱼肉,小菜、果蔬都是大分量的,主食是蒸香稻和白面烙饼,饭盛得超出了碗,饼叠得高过了胸。
每个人恣意且畅快地吃着,虽是不讲究什么礼仪,比如该先让侍者尝膳,膳前要先用紫苏叶水洗手,再以盐水清口,而后由下人布膳……等等,在这里全看不到。
温家的人吃饭很快,看上去却不粗鲁,反而有种畅快淋漓的感觉。本以为这么多的菜应该吃不完,想不到受到侯府杯觥交错的精神感召,崔静言竟也默默多吃了一碗饭,最后桌面上十盘九空,忒是惊人。
他隐隐有种猜测,在王府里,温柔只怕是吃不饱的。
膳后,温柔带着崔静言在侯府的花园里消食,太久没吃这么多,这会儿当真是吃撑了,连腰带都偷偷地松了些。
或许是初冬的暖阳晒得人舒服,难得能与她如此和平共处,崔静言也没有说些什么煞风景的话,惬意地欣赏着侯府的景色。
比起王府,侯府自然是小得多,不过造景却相当大气。大石叠出层次分明、重峦叠嶂的假山,山上没有亭,却是峭壁矗立、崖悬洞深,崖边有孤树奇石,石壁有垂藤蕨叶,彷佛咫尺山林,颇富奇趣。
花园里的小路隔得宽,想是方便主人骑马而过,园里有一个大池,围绕着假山,池中立着残荷枯叶,三两只白鸭优游,看上去有些萧条,但可以想见夏日荷莲开放时该是如何的盛景。
温柔指着荷池笑道:「这里你来过,记得吗?侯府风景不值一提,只有这池荷花尚称亮眼,去年夏日我特地带你来赏花,你大为赞赏,还命下人取来笔墨供你画荷,要我为你磨墨……」
崔静言有些听不下去了,质疑地觑着她。「你也会红袖添香那一套?」
这明明是暗眨她俗,但温柔却俏皮地与他眨眨眼。「磨个墨有什么难的?何况当时与你浓情密意,就算真不懂也要装懂。」
瞧她说起男女之事毫不羞涩,反倒是他颇为不自在,她说的画面他一点印象也没有,彷佛她攒着什么令他心痒难耐的秘密,令人郁闷。
崔静言没好气地道:「我觉得你不像有耐心侍墨的那种人,若说你抓起池中鸭子来烤,我还比较相信。」
温柔忽而眼儿晶亮地瞅着他,笑意盎然。「你说对了!后来我耐不住,就抓只鸭子烤了请你,你还说味道不错,有佳人美食相伴,此生足矣!」
崔静言无语了,这女人究竟懂不懂什么叫矜持?他可不觉得自己说的出那样肉麻的话。
温柔一看就知道这家伙又别扭了,不过为了尽快激起他的记忆,她可是句句属实,更刺激的还在后头呢!
她指了指湖畔的小石桌。「你画荷画到一半,兴致一来想教我,我不甘示弱,于是我们便比赛画起对方的样貌。之后图画完成,我们将画互赠,你在送我的画上写着天姿国色、绝代佳人,那幅画我还挂在侯府的闺房里呢!」
这简直是曲意逢迎了,她是长得还可以,但也不到绝代佳人的境界,他怎么可能那样煽情虚伪……崔静言脸都黑了,僵着表情问道:「所以你也送我画了?」
「是啊!你赞我画得形肖神似,浑然天成,说你会好好收藏。」说到这里,温柔竟难得不好意思起来。「我很高兴你那么说,也欣慰你喜欢那幅画,但我知道自己画得没有那么好啦……」
你的确画得不怎么样。崔静言在心中暗道,突然想起自己从秘箱中取出的那幼稚画轴,终于知道那是打哪来的。
可是那幅画他已经让知书拿去扔了……不知怎么地,看着她低眉垂眼、罕见的小女儿情态,提起两人过去情感时那份真挚无伪,他竟有些后悔。
由于今日起得早,吃饱后又走了这么一阵,温柔有些乏了,便想带着他回房歇息。
此时一名小厮进了花园,直直地朝两人行来,温柔心忖这该是来寻自己二人,便停下了脚步。
果然小厮行了一礼,说道:「世子有请姑爷至暖阁议事。」
一般人家的暖阁都是用屏风隔在屋子里,内燃火盆便成,不过威武侯府的暖阁却是独立的一间小屋,有着地龙及火墙,外头燃起火后满室生暖,在大冬天里若是弄点小食温一壶酒,卧在罗汉榻上或读书或小憩,无比惬意。
温子珑选在暖阁议事而非冰冷的书房,隐约已经表达出接下来与崔静言的谈话不会是硬邦邦的商议,而是如同亲朋那般交流。
温柔听闻兄长只约了他而没有约自己,心知他们要聊的是公事,应该还有些她不适合听的内容,所以也不强求,亲自领了崔静言至暖阁就打算离开。
只是才来到暖阁旁的侯府围墙边,她突然冷不防指着墙头说道:「崔静言,你翻过这面墙,记得吗?」
「怎么可能?」他直觉否认,自认品德端正光明磊落,不会做此等宵小之事。
殊不知温柔笑得贼兮兮的。「而且还是晚上呢!七夕那日你想给我个惊喜,二更之时从这里翻了进来,但是你却走错了路,摸到我哥的院子里,被我哥逮个正着,幸亏你不是走到主院去,否则还不被我爹打出去。」
如果说一开始还有些自我怀疑,听到这里他就觉得温柔是胡说八道了。这一路行来,实在受了太多打击,听多了这些话,他都觉得自己快被她说服了。
可能也有些恼羞成怒,崔静言定定地看着她,说出的话却是不经大脑,「我喜欢的,一直都是柔情密意、弱质纤纤的窈窕淑女。你看看你自己,粗枝大叶、乖戾张扬,走出去比我还像男人,我定然不会为了一个女汉子翻墙……」
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过火,他登时住口,硬是转了话风。「……总之,我不会做出你说的那些事,你不要试图骗我!」
温柔被他说得脸色微沉。
他正等着她发火,依她的爆脾气,两人终会不欢而散,她对于所谓他忘却的那三年感情也会渐渐不再执着,直至她死心分开,才是两人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