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该陪在你身边,不该让你一人承受。”有人刻意隐瞒京中发生的事,等他知晓时已经来不及了。
“有人”指的是黎夫人,黎苍穹的亲娘,为了拆散她不中意的婚事,喝令府中众人不得将此事传给黎家父子知晓。
温柔想笑,却冷哼一声。“这话说得可笑,你用什么身分相陪,事发当下我们已解除婚约。”
他们是不会再有交集的星子,他在北境,她在南方。
“我不承认,母亲的决定不算。”
他知道温家出事时已过大半年,期间虽然不解温柔为何许久没有传来只言片语的关心,直到战事休止,他请命获准回京,才得知温家出了大事……
第二章 缠人牛皮糖(1)
不算吗?那她所受的羞辱又算什么,任人耍猴戏的笑话不成。
温柔不曾如此气愤过,在黎夫人上门羞辱时没有,看着祖父、叔父们和兄弟流放千里只有不舍和心疼,毫无一丝气恼,父亲做错事,一家子连坐,她能怨什么。
可是一听见曾经的未婚夫口中的那句“不算”,莫名地怒火中烧,一股烧疼心窝的怒气油然而生。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气到无法控制,只感觉脑中火光四射,烧得她没法去思考对与错,手一抬便往将军大人面上一搧。
那一巴掌又重又响,把她自个儿也吓着了。
“我……我……”温柔想说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却成了倔强。
向来在别人眼中乖巧的姑娘也想任性一回,她心中的委屈憋得难受,不发出来抑郁难解。
“力气太小了,还得多练练。”黎苍穹粗指往多了五指印的脸上划过,清俊刚硬的面庞多了一丝取笑。
温柔一听,气得撇开脸,“是你皮厚,打不疼。”
他笑了笑,勾唇扬眉。“是挺厚的,关外的风沙大,细皮嫩肉的小公子都能磨成糙汉子,皮厚点才能刀枪难入。”
“你……你没受伤吧?”一说出口,她想咬掉自个儿的舌头,已经不是同路人了,何必惺惺作态的关心。
“刀剑无眼,在战场上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他没说自己经历了好几次险象环生,在刀口下逃出生天,身上没几道伤疤还算是男人吗?
“你……没事就好,黎夫人也望着你功成名就,给你娶一个能助你青云直上的名门闺秀。”张口欲言的温柔也想心平气和的说句好话,不让彼此难堪,可终究气性难平,一开口便是冷刀子狂射。
唯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能肆无忌惮,口无遮拦,平时的温柔静如一幅写意的山水泼墨画,对人温雅有礼,从不说重话,恍若没有脾气,可是……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猫儿再温顺还是长了爪子,在黎夫人那边受的气她一下子爆发出来了,对着前未婚夫是毫无保留的冷嘲热讽,她可是因为他受了屈辱。
“她是她,我是我,没有我的点头,不管她看中何人都无法成事。”黎苍穹目光坚定的看着眼神倔强、委屈难平的女子,心中有说不出的愧疚和歉意,就算不是他的本意,他终究是伤了她。
“大将军的家事与我无关,我还有事要忙,不方便陪你闲话家常。”像是草丛内的兔子,温柔急切的想逃开。
面对早该一分两清的前未婚夫,她的心很乱,既做不到视若无睹,也无法当作久别重逢的故人般叙旧。
至亲至疏是夫妻,他们现在什么也不是,只能说是相识已久的……世交吧!她在心里这般告诉自己。
退了婚,什么都不是了,连多说一句话都成了矫情,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将门子弟,而她已是任人践踏的泥。
“我的事就是你的事,岂能等闲待之,目前你还在守孝中,我不便多说什么,等你出孝后,这桩婚事照旧。”他语气强硬,不接受任何的否定。
父母过世守孝三年,但通常满二十七个月便算孝至,可以论婚嫁。
听到他专横的决定,性子柔软的温柔难得一回硬气,“我们温家虽然没落了,不能再行医济世,入朝为官,可也不是任人呼来唤去的贱民,由着你们这些高门大户随意轻贱,我温柔虽没爹没娘了,但骨气还在,你别想折辱。”
想退婚就退婚,全京城都闹开了又说不算数的要复婚,他当他们是不要脸面只想攀高枝的人吗?由着人摆布。
虽然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可她还是觉得气愤,忍不住说出重话。
这一刻,她比所有人都更想重振温家,让瞧不起他们的人看看,就算温家只剩姑娘家,也一点都不逊身强体健的儿郎,她和妹妹们也能顶起一片天。
凡事顺天而为的温柔此刻更有种不得不强悍起来的觉悟,若她一味的只求安稳,不肯豁出去与天相搏,那她永远是窝里的兔子,等着被吃,连小小的土拨鼠都能欺上门。
“我没有轻贱你的意思,当初这门婚事是双方家长都过了明路,有媒为聘,我黎苍穹亦非背信忘义、只求眼前利益的小人,既然三媒六聘求娶了你,你便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孝期一到迎你为妻是理所当然,何来折辱之说。”也许他的态度是强横了些,可也表达了他对信守承诺的看重。
在黎苍穹的心里,温柔就是他的妻子,若非敌军进犯他早就娶她过门,不至于让她在温家犯事而受到拖累,含悲受辱的回到原籍,甚至能帮扶温家老小一把。
听他仍坚决要娶她为妻,眼眶一热的温柔只觉得内心五味杂陈,他这话说得太迟了,两人之间再无可能,“有黎大将军这番话我释怀了不少,只可惜……你我注定有缘无分。”
成亲是两家人的事,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愿,婚书已毁,再无牵绊,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各自安好。
“柔儿……”自问无愧天地的黎苍穹唯独欠了她,她越想逃避他越是不肯放手,几次死里逃生的他不信鬼神,只信自己,他决意要做的事没人阻拦得了。
温柔把头一抬,直视他双眼。“先说服你亲娘再来说服我,我们温家虽然非世族大家,但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会任人欺负,谁退的婚便让谁到我祖母面前说个分明,这事不是你在这里空口说白话就能成的。”
她可以退,但她的至亲退不得,当日的退婚无疑是雪上加霜,把刚去向太后求情回府的祖母气到吐血晕倒,差点撑不过去,要不是府中一向备有急用的药,这一厥过去只怕再也醒不了。
温柔心中最怨的便是这件事,她知道家里犯了事,她的亲事肯定成不了,堂堂的护国将军府怎能有犯妇为媳,即便对方不提出解除婚约,温家这边也会主动退婚,不会连累他人。
偏偏黎苍穹的母亲不放心,担心温家不放过将军府这根浮木,气势汹汹急不可待的登门退婚,身后跟着数个一脸不善的丫头仆妇,态度张狂无礼的羞辱人至极,说句难听的话,跟来抄家没两样,气焰高张得叫人气结,刑部和大理寺都没她嚣张。
一提到无理取闹的亲娘,黎苍穹深黝的脸色黑了几分。“父亲已下了禁令,母亲一年内不得掌家,在府中自设的佛堂抄写佛经和茹素三年。”
娘的作为令一向严守纪律的父亲大发雷霆,他一生光明磊落,为人公正,没有半点不是落人口实,偏是妻子毁了他用大半辈子立下的声名,让他愧对于他有恩的温太医。
闻言,她表情木然,“这是我的错吗?”
他们早就没有关系了,黎家的事与她无关。
“我是说我娘在受罚中,没法出京,因此由我代替她来向老夫人请罪,不论温家老小日后如何,从今日起由我护着。”这是他的责任,责无旁贷。
由他护着……不是一句戏言吧!温柔已经不敢轻信旁人的誓言,大难来时,谁又护得住谁。“你的话说完了?若是无事请随意。”
“你要去哪,我送你。”看到她要走,黎苍穹立即跟上,刚来温州的他还不急于交接上衙。
“不用。”她一口回绝。
“柔儿,你知道我的性子。”说一不二。
“你……”温柔气闷。
未婚夫妻还能不熟悉彼此的性情吗?嘴上说不熟是自欺欺人,没法和牛说理只能自个儿生闷气。
温柔直接走向不远处的桑园,趁着桑叶尚未老去前她能摘多少就摘多少,身后的丫头杜鹃也在帮忙摘桑叶,等摘完这一回桑叶都老了,蚕儿也进入休眠。
一筐一筐的桑叶慢慢满了,一、二、三、四、五……多了?一道男子的身影仗着身长往高处摘桑叶。
“黎大将军……”他就不能离她远一点吗?非来搅乱她的心。
“你以前都喊我苍穹哥。”那声“黎大将军”听得好刺耳,他们之间没必要弄得像陌生人一般生疏。
温柔声音平淡。“今非昔比。”
“就算你不认我,温雅还是得喊我一声师兄,你打算和你妹妹分得一清二楚吗?”即使今日不比昔日,两家的关系还是切不断,一条绳子牵着两边情,断也断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