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被骂得暗自咬牙,还要辩解几句的时候,却见哑叔从墙根走过,偶尔扫过来的眼神很幽深,不知为何,她心头一跳,转身就走了。
单婆子也看见哑叔了,不禁皱起眉头,想着,这哑巴老头儿在老二两岁的时候就到了村里,四处乞讨,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看中了老二,常背着半瘫的老二转悠,慢慢地就留在了自家后院。
按理说,一个哑巴乞丐比家里粗使婆子都不如,但每次单婆子想撵人或者打人的时候,这哑巴一眼望过来,她都觉得心惊,难道这乞丐有什么特殊之处?若是有特殊之处,又怎么会留在单家伺候一个半瘫?
单婆子眉头越皱越紧,想起方才大儿媳妇说的话,突然觉得也算是个好主意。
待早饭端上桌,刘桂香背着单守信,带着哑叔也到了前院。
单家吃饭从来都是分大小桌子,大桌子上坐了单家公婆和单老大一家三口,小桌就是单守信和桂香、哑叔坐的。
大桌上饭菜都是大盆大盘子,算不得什么丰盛,但足够吃,小桌上却只有一盘黑乎乎的麦糠馍馍,菜盘里除了一些烂白菜,没有一片肉。
可即便是这样,张氏的儿子栓柱还是拿着筷子满盘子翻捡,生怕有漏掉的肉片,眼见单守信三人过来,他做了个鬼脸,这才回了大桌子。
刘桂香放下单守信,扫了一眼狼藉的碗盘,直接端了菜盘子扣进栓柱的碗里,末了迅从大菜盆里拨了一盘新菜,又顺手掐了三个包谷面饼子,然后分给单守信和哑叔。
栓柱愣了愣,眼见大盆里的肉被分走,自己碗里却是方才翻捡的烂白菜,张嘴就嚎了起来。
张氏怎么舍得儿子吃亏,跳起来就要开骂。
单婆子也拍了桌子嚷道:“反了,真是反了!”
刘桂香却不理会她们,大口咬饼子,大口吃菜,好似根本没听到别人吵闹。
单守信同哑叔对视一眼,也低头吃了起来。
单婆子简直要气昏了,想上前拉扯刘桂香又怕挨揍,只能拍着大腿骂,“造孽啊,怎么娶了这么个煞星回来,养了这么多年,就是狗看到人也会摇摇尾巴,她倒好,要杀人啊!”
张氏也跟着骂,“可怜我的栓柱,吃一口肉都要受委屈,他可是老单家唯一的根啊。我明儿就领他回娘家,姥姥家穷,可总有一口饭吃。”
刘桂香听得不耐烦,回身就甩了一句,“我相公不是单家亲生的啊?凭什么你们吃好的,我们就吃糠烂菜,不是都姓单吗?”
单婆子听得这话,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难看得厉害,好似被人把话噎回嗓子,憋得喘不过气来。
张氏却不管那个,还要再闹,单老头却是拍了桌子,“都吵什么,赶紧吃饭!”说完,狠狠瞪了单婆子一眼,满脸的恼怒。
单婆子不服气的回瞪他一眼,嘀咕道:“十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突然装什么大瓣蒜!”
单守财一身青色长衫,头上插着玉簪,五官却不同于单守信那般俊朗,反倒是斗鸡眼、扫帚眉、塌鼻梁、大嘴,很是破坏他这读书人清雅的扮相。
不过这会儿,他自觉这吵闹会破坏他在外吹嘘耕读传家的名头,于是也开口道:“别吵了,让外人听了笑话。”
家里两个男人这么说,到底算是把事情压下来了,至于栓柱,早就欢快的提起筷子在大菜盆里挑肉吃了。
一顿早饭就在这样的鸡飞狗跳里勉强过去了,众人都以为结束了,结果午饭时如此,道了晚饭时候还是如此……
暗沉的夜色里,张氏扯了单婆子就不撒手了,“娘啊,这日子是没法过了,您看看那个傻子,这是要把家掀翻啊。以前吃饭她什么时候这样过?如今是一口肉都不肯少吃,您再不管管,这家里就要那傻子说了算了。”
单婆子想起这一日三顿的吵架,那些被刘桂香拨去的菜、拿去的馒头,心疼得嘴角直抽抽,但想起某些事,她还是犹疑不决,推了大儿媳妇出门,“赶紧回去睡,明早儿再说。”
张氏不想善罢甘休,明早儿起来,不只刘桂香会抢馒头,还有一个单阿萍呢,她恼怒地扶了扶脑后的金簪子,全没想过,这金簪卖了足够买几千个馒头了。
对于贪婪的人来说,将一文钱用在别人身上,都像是挖了她一块肉一样。
后院里,刘桂香吃饱喝足,躺在被窝里长长松了一口气。
屋子里没有点油灯,她扭头也看不见躺在一旁的单守信面上的神色,但很奇怪,她就是能猜到他在笑,于是低声道:“你笑什么?我也不是泼妇,实在是你娘他们欺人太甚,你身体不好,还不给吃饱饭,偏心太过了。”
单守信也是低声应道:“哑叔会打猎,我也能吃到肉。”
“那不同,你身体不好,这样饥一顿饱一顿怎么成?以后你别管,吃饭的事我来应付,我力气大,估计也会打猎,明日我就上山看看。”
“你别上山,上次、上次……”单守信好像要劝几句,但却是突然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刘桂香听出不对劲,赶紧伸手去摸他的脸,入手的寒凉惊了她一跳,她蹦下地就去点油灯,但火石用的不熟练,好半晌屋子里才算有了亮色,但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单守信已经冷得眉毛头发都结霜花了。
“这是怎么回事?”
刘桂香惊得脸色都变了,抬手扯了自己的被子就盖了单守信身上,可单守信还是哆嗦个不停,头脸上的霜色越来越重,她实在没办法,推门就往前院跑。
前院里,单婆子、单老头还有单老大一家都睡了,就是粗使婆子,本该负责值夜,也偷懒去打瞌睡了。
刘桂香抬手就去敲正房的窗户,高声喊着,“爹、娘,快起来啊,单守信身上结霜了,赶紧请大夫啊!”
单婆子、单老头突然被惊醒,吓得厉害,待得听清刘桂香喊什么,单婆子就抬手压了要起身的单老头,冲着窗外骂道:“喊什么喊,大半夜叫魂啊!他就那死德行,每次都吓得人半死,过后屁事没有,挺着吧,天亮以后就自己好了。”
刘桂香哪里肯相信这话,这会儿恨单婆子恨得咬牙切齿,就是路上碰到有人发病,都要伸手帮一把,这可是亲儿子啊,怎么就这么狠心呢?
“人都要冻死了,怎么可能自己好?赶紧拿银子,我去请大夫!”
一听“银子”两个字,要起身的单老头也闭上了嘴巴。
西厢房里的张氏猛地推开窗,喊道:“大惊小怪做什么?老二哪年不犯几次怪病,哪次也没见他死了,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还不让别人睡觉啊。”到底害怕刘桂香把她当木棍掰断了,说完又赶紧关了窗子。
刘桂香听他们一个两个都不回事,气得要发疯,刚要抬脚踹门进屋抢银子的时候,哑叔却出现在夹道,冲着她摆手。
她无奈之下只能随着他回了后院,不料原本冻得同雪人一般的单守信,居然当真好了很多,眉毛和头发上的霜花融化,惹得他好似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眼见她回来,他虚弱一笑,抬手扯了她的袖子坐在炕沿上,“别害怕,我没事。”
“什么叫没事,刚才你差点冻死了!”刘桂香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单守信的额头,确定没那么冰手了,终于松了一口气,可想起方才的事,还是替他寒心,说道:“你那爹娘是怎么回事?你病成这样,他们一点儿都不心急,还……”
说到一半,她突然想起,这话说完,单守信怕是更难过,于是赶紧改口,“你是不是饿了?等我给你找点儿吃的去。”说完,她抬腿就出了门。
哑叔上前投了布巾,帮忙擦去单守信身上的水珠子。
单守信沉默半晌,最后却是低声笑了,“哑叔,她真是变得好多了,心也好。”
哑叔也是嘴角扯了一扯,却没有应声。
窗外,月亮不知道藏到了哪里去,只留了漫天的繁星,其中某颗闪烁的尤其显眼,映在哑叔眼里,惹得他笑意又真心了三分。
第二章 这是一家人吗?(2)
刘桂香摸黑在灶间里转悠了好几圈,可惜什么都没找到。
别看单婆子和张氏穿金戴银,但吝啬已经刻进骨头里了,平日担心两个粗使婆子偷吃,当然也包括单守信三口,粮食都藏在正房的大柜里,又借口夏日天热,怕剩饭坏掉,几乎每顿饭都是吃光光。
刘桂香没办法,出了灶间,脑子里却灵光一闪,摸去了鸡窝,许是家里的几只母鸡也心疼单守信这个病号,居然睡梦里下了两颗蛋。
刘桂香大喜,小心握着鸡蛋,生怕一不留心就捏破了。
灶间大锅里烧了两瓢水,添上一把柴,水煮蛋就成了。
她趁着热,小跑回了后院,剥开一个,一边吹凉一边往单守信嘴里塞,“赶紧趁热吃了,鸡蛋最补人。我偷摸了鸡窝,你快吃,我还要回去打扫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