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什么破东西啊,又沉又笨重,以后有钱,换个好的。”
单守信身子僵硬了那么一瞬,却是慢慢放松伏在媳妇背上,笑着应道:“好。”
晨风调皮吹过两人鬓角的碎发,交缠在一起,倒是应了那四个字,结发夫妻。
单家院子里,两个粗使婆子正在忙碌,一个喂猪,一个摘菜做饭,眼见刘桂香背了单守信进来,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就抬手打翻了铜盆,叮当之声立刻引出正房里的单婆子,她开门一见刘桂香两口子,开口就骂了起来。
“大清早的,不赶紧帮忙干活儿,去哪里闲走了?家里养头猪还能杀了吃肉,养你们两个废物,除了浪费粮食有什么用?”
刘桂香还没觉得如何,倒是背上的单守信身子突然绷紧,显然是被那“废物”两个字扎了心。
刘桂香想也不想,张嘴就回骂了一句,“既然是废物,自然什么都不会了,以后有活也别喊我!”
说完,她背了单守信就继续往后走,路过两个婆子身边的时候,顺脚踢了那个翻倒的铜盆,盆里剩下的半盆脏水就扣到了使坏的婆子脚上,浸透了她的布鞋,惹得她跳脚,又不敢开口骂人。
虽然单守信一向是单家的眼中钉,没人疼爱,刘桂香也被当做奴才使唤,但到底他们都是单家人,不是她们这些奴仆可以当面喝骂的。
“你居然敢回嘴?反了天了,老天爷快开眼看看啊,怎么不劈死这个不孝顺的傻子,平日好吃好喝养着他们,还不如养头猪呢。”
刘桂香翻了个白眼,自觉在单婆子嘴里,怎么也逃不掉不如猪的命运,也就不抗争了。
她也不理会,一路到了后院的小土屋子,把单守信放在炕上,又去缺了口的铜盆前胡乱洗了脸。
单守信挪去窗户边,推开窗扇,屋子里勉强洒进几分晨光,显得没那么昏暗了。
他双眼扫过皱眉洗脸的刘桂香,不知为何,嘴角就翘了起来,虽然她会说话了,变得陌生又诡异,但护着他的习惯还是半点儿不改。
前院里,单婆子骂个没完没了,把自己累得嘴巴都干了,刚要喊人倒碗凉茶的时候,嫁在同村的闺女单阿萍就从门外窜了进来。
她扫了院里一眼,就凑到老娘跟前,问道:“娘,您这大早晨的,又跟谁生气了?”
“能有谁?还不是刘桂香那个傻子,我骂她废物,她居然说也以后不干活儿了,气死我了。”说罢,她突然瞪着闺女骂道:“你怎么大早晨跑来?是不是又来要粮食?”
单阿香被老娘戳穿心思也不见脸红,笑嘻嘻道:“娘真是厉害,一猜一个准。您也不是不知道,我婆婆那个抠门儿的,我家晨哥儿年纪小,他爹又要下地干活,不吃饱怎么成?我就回来拿几个馒头,以后我家粮食下来,我也多孝顺娘。”
不等单婆子应声,西厢房的门却是应声而开,身形富态的张氏一手扶着脑后的发髻,一边忙着固定发簪,一边开口就嚷道:“大妹妹这话说了几年了?陈家去年种了六亩小麦,娘可是没吃到一个你送来的馒头。再说了,谁家过日子都有难处,咱们家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一次两次就算了,可禁不住大妹妹整日上门来打秋风啊。”
单阿萍被嫂子数落得面子过不去,她嫁去陈家的时候,单家嫁妆也没少送,但陈家日子一般,吃穿用度都不如单家,心里就渐渐生了不满,好似爹娘兄弟都在享福,偏把她踢出去受苦,特别是生了儿子之后,更是恨不得把娘家东西都挤出来用在自己儿子身上。
这般听大嫂挤对,她也恼了,斜眼冷笑道:“大嫂这话说的,我是娘的亲闺女,我不孝顺,难道娘还指望外人不成?再说,这家里是娘说了算,我又没找你要馒头,你急什么?”
张氏恨得咬牙,在她看来,单家的一切都该是她家栓柱的,被小姑讨要走一分就少一分,如何能不气恼?至于后院住的单守信两口子,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单婆子眼见儿媳和闺女吵成一团也是头疼,想要寻个事把话头儿岔开,又一时想不到,不过她脑子难得灵光一次,惊叫一声,嚷道:“哎呀,我说哪里不对劲呢,刘桂香那傻子怎么会说话了?她不傻了?”
张氏和单阿萍本来还跟斗鸡一般,恨不得扑膀子打一架,听着这话都是惊讶,“娘说什么?”
“我说刘桂香,刚才跟我吵嘴来着!”单婆子也不多解释,直接杀去了后院。
见状,张氏和单阿萍自然紧紧跟了上去,她们也是好奇不已。
第二章 这是一家人吗?(1)
刘桂香洗了脸,也不管单守信是不是洗过了,投了破旧的布巾,也给他擦抹了手脸,动作熟练至极,又力度适中,没有让单守信有半点儿不舒坦。
她前世就是孤儿,读书的时候,就是打工再忙也要挤出时间去孤儿院做义工,这些活计都是做顺手了。
单守信眯着眼,享受这样细致的照顾,听着刘桂香肚子咕噜噜的响动,正要开口说话,单婆子却带着儿媳和闺女在这个时候杀到了。
两扇破旧的木门被大力推开,差点即刻寿终正寝。
然而单婆子也不在意,进屋就盯着刘桂香看了又看。
刘桂香也不理会她,洗布巾、倒水,自然至极。
单婆子迟疑着问道:“刘桂香,你不傻了?”
单阿萍有些不相信,插话道:“娘肯定听错了,她都傻了多少年了,怎么可能突然好了?听说早起还在赵家猪圈前逗猪呢,难道吃猪粪治傻病?”她说完,好似觉得自己这话够风趣,就哈哈笑了起来。
不料,刘桂香瞪了她一眼,骂道:“你才吃猪粪了呢,所以嘴巴这么臭!”
屋子里死一样寂静,别说单婆子和张氏,就是被骂的单阿萍都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她,不敢相信眼见、耳听的一切。
毕竟傻了十几年的人突然就变好了,还能骂人,这实在太惊悚了。
单守信眼神闪了闪,一把扯了刘桂香到自己身后,说道:“娘,香香昨日摔了头,又烧了一宿,早起就明白事了。许是山神保佑,这是好事,以后她心思清明了,做事也就不用惦记了。”
单婆子狠狠咽了一口口水,心里下意识算计起来,是一个傻子儿媳妇,怎么支使怎么听话好呢,还是一个心思清明的儿媳妇,能做更多活儿来得好呢?
不等她想明白,单阿萍已经反应过来刚才被骂了,她跳着脚就要上前打刘桂香,口中骂道:“你这个傻子居然敢骂我?”
结果,刘桂香轻轻一抬手,推了她一下,顺手抄起炕沿边上支窗扇的木棍,轻松掰成两半,白森森的木头芯子,明晃晃地向众人展示着她的战斗力。
她是不傻了,但力气还在,谁不怕挨揍就尽管上啊。
单阿萍果断退后两步,藏到了老娘身后。
刘桂香冷冷一笑,扔了手里的木棍,目光在单家几人的脸上扫过,惊得她们又退了几步这才满意。
“什么时候吃早饭,我饿了!”
“饿,你还敢说饿,一早晨起来到处乱晃,再有、再有下次,看我不打折你腿!”单婆子极力忍着腿抖,撂下几句狠话,带着儿媳和闺女赶紧就走掉了。
想想前几年她真是福大命大,认为刘桂香人傻好欺负,力气大能干活,怎么就忘了傻子和疯子几乎没分别,万一刘桂香什么时候忽然发疯,她被打死都没处说理去。
“娘,娘,就这么算了?”
单阿萍自觉刚才吃了亏,还想撺掇老娘,张氏却是另有打算,开口就撵人,“妹子赶紧回家去吧,眼看太阳都爬山顶了,家里没活儿吗?一会儿你婆婆找来,还要骂娘留你在家里偷懒呢。”
单阿萍的婆婆也是个泼辣不讲理的,单婆子虽自信吵架不是她的对手,也是赶紧催闺女回去,“你快回去吧,家里昨晚也没蒸馒头,明早你再来。”
单阿萍没占到便宜,还被吓得够呛,很是懊恼,但到底还是翻着白眼,气哼哼的走了。
张氏瞧着身边没人,就拉了婆婆低声说道:“娘,原本说老二身子不好,桂香也是个傻子,咱们一家不好抛下他们两口子不管。但如今桂香不傻了,老二瞧着也不错,您说是不是该让他们……”
她话没说完,瞧着单婆子脸色有些犹疑,又改了口,“我知道老二也是娘生的,娘平日虽然常骂他,那也是心疼他啊,但谁家孩子成家立业都得分出去,这也是为了他们好。”
单婆子不知道被哪个字扎了心,手臂一哆嗦,下意识甩开了大儿媳的搀扶,神色古怪地骂道:“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还不赶紧去帮忙做饭,整日里就知道搬弄口舌,你闲着无事就多干活儿,跟我废话几句没什么,敢影响老大读书,看我不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