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蜷缩起身子,她需要更多安全感、更多庇荫。
他感受到她的恐惧,拥紧她,用棉被将她裹起,裹出一方温暖园地。「谁说你早慧?」
是……她倾心的男人。那时她多大?十岁吧,背着父亲,她走到卓离跟前,扯扯他的衣袖,认真问:「卓哥哥,难道你看不出来,父亲对你的好是敷衍、演戏?你不需要崇拜他的。」
她以为他会同意她,或者破口大骂,说她诋毁他心目中的英雄。
没想到卓离只是淡淡看她,什么话都没说,许久后吐了气,回答。「早慧不是好事。」
当时傻,不懂意思,直到后来的后来,方才明白真正早慧的是卓离,父亲的戏演得不如卓离,所以最后父亲输掉性命,而他赢得一世顺利。
她一直没回答,他以为她睡着了,没想她突然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们只是萍水相逢,他救她一命,她已然偿还不起,她不懂他为什么非要留下,非要当她的丈夫,非要处处帮扶?他不欠她的。
他用力吸气、胸口膨胀,窝在他胸前的她明明白白感受到了。
她在等他的答案,他迟迟不说话,直到她数着他的呼吸,数着数着眼睛眯起又想睡了,才听见他悠悠地说出,「我已经很久没有亲人了。」
神智回归,思绪重新清晰。
他要的是亲人?即使是假妻子、假儿子也没关系?
半晌,她拉出笑意,原来啊……他被孤独追得无处可去,只求一点点的关注在意,一丝丝的家庭温馨。
是,他说过的——不想一个人踽踽独行。
同样的话说两次,那就一定是真的了吧,行,亲情她给得起。
「除娘以外我也没别的亲人,等明年我们一起回京城,我把娘分给你。」
「为什么要等明年?」
「因为明年『他』娶妻后,我就能不再痴心妄想,彻底断却念想。」
「他……」娶回妻子?眉头迅速锁紧。
「嗯,他……」那个她每天都提醒自己不要回想,却总是一个不小心就想起的男人,那个以为经过两世早该淡忘却始终牢记的男人。
他不再问了,只是拍她肩背的动作越发轻柔。
荷包有点粗糙,是临时缝的,本打算昨晚吃过饭后就做,没想到头一沾枕就睡得人事不知。
早膳是昨天没喝的鸡汤,熬得很浓稠,怕她喝不下去,他把上头的油给撇了,这要是放在别人家里,肯定要骂一句败家子真浪费,可他浪费得理所当然。
他说:「再好的东西咽不下去,都是白瞎。」
吃过饭后,他出门借牛车,她开始缝荷包,然后往里头填装棒棒糖,棒棒糖是她突发奇想做出来的,因为看见「他」叼着糖葫芦的可爱模样,于是往后做糖果时老喜欢往里头插竹签。
「准备好了吗?」阿书进厨房,身上背着包袱,里面有挑选出来的五组禁步和簪子。看见未秧正在装糖果,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了。」她走上前,往他腰间系上荷包。经过昨晚,她认了,认下他这个亲人。
他朝她伸手,没有犹豫,她把手心交出去。
他拉着她,小心翼翼地送上牛车。
「李伯,慢一点,我们不赶时间。」阿书特地交代两句。
今天李婶和两个孙子也要一起进城,他们坐在牛车一角,看着阿书小心谨慎的模样,乐呵呵笑着,频频说:「好,这样好,女人一辈子图什么,就是这么个知冷知热、懂得疼人的夫婿。」
李婶的话惹出未秧满脸通红。
没想阿书顺理成章,对着两个小孙子说:「听见没?祖母的话得牢记,懂得疼媳妇的才是好男人,只有那没出息的才会对媳妇大呼小叫、动手动脚。」
听他这么说,李伯李婶哈哈大笑,两个小孙子似懂非懂地看看大人,阿书从荷包里拿出棒棒糖分给他们一人一根,自己也打开一根塞进嘴里。
小孙子学着他的动作,拆开油纸吃糖,甜蜜滋味入了口,也跟着大人笑。
「好吃不?我媳妇做的。」
大孙子点头。「我也要娶个会做糖的媳妇,天天疼媳妇儿。」
李婶觉得有趣,问小孙子,「哥哥要娶会做糖的媳妇儿,你呢?」
小孙子舔一口糖果,机灵一笑,指着未秧的肚子。「我要娶妹妹。」
娘亲会做糖,女儿肯定也会。
阿书挤了鼻子,朝他伸手。「敢觊觎我闺女,把糖还我。」
小孙子急得把糖藏到身后。
众人哈哈大笑,未秧却羞得不知要往哪儿躲。
李婶跳出来救场,道:「不行,姨姨肚子里的是弟弟,当不了你媳妇。」
阿书认真听了,问:「李婶怎么知道?」
「魏娘子的肚子尖尖的,一看就知道是儿子,更别说前几个月阿褚满村子找人买腌梅、酸橘子一筐筐往家里带,酸儿辣女,肯定是儿子。」
「原来是这样?」阿书呵呵大笑,揉一把小孙子的头,又从荷包里抓出两根糖果。「娶不了我家闺女,补偿你们的。」
未秧瞄他一眼,说得好像真是亲爹爹似的,看他那副乐呵劲儿,不过……他肯定会是个好爹爹吧!
就这样一路说说笑笑进了纪州城,当然多数时候是阿书在说、一堆人在笑,「他」也爱笑,只不过笑容里掺杂太多演技,而阿书笑容真心诚意。
牛车在传世楼停下,阿书让李伯办好事后直接回柳木村,不必等他们,说要买很多东西,会雇马车回去。
未秧不知道他要买什么,但他说了她便同意,以夫为尊、男人是天嘛。
走进传世楼,凌掌柜正背对着门和几个客人聊天。
「再过两天铺子没粮食可卖,到时我们约着一起到老凌这里晃吧。」
「怎会没粮食?没听说欠收啊。」
「南部大旱,收成只剩三成,朝廷打算在咱们这里征粮,郑老头消息灵通,个把月前把城里的粮铺全搜刮一遍,打算一部分加三成卖给朝廷,一部分等着翻涨数倍后拿出来大赚一笔。」
郑老头是做粮食买卖的,附近几个州县都有粮铺,每次光是靠旱涝天灾倒买倒卖粮食就能赚得钵满盆溢,名声不好却结交满天下,人人都想往他身上沾点利益。
「你听谁说的?」
「郑老头的大舅爷,那人嘴巴大,但哪次他透出来的事情没成真?」
「可朝廷征粮的消息这两天才传出来,连公告都还没有贴,他能提早一个月知道?」
「郑老头朝中有人啊,想想看,他这人锚铢必较,和他做生意都得被刮下一层皮,谁乐意和他交易,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赚到那么多身家,凭的是啥?不就是朝中有人消息灵通。」
「发这种国难财好吗?」
「好不好不知道,可他富得流油,年纪一大把还有女人乐意上门当妾,更别说他那三个儿子,一个个脑满肠肥,可身边的女人多到谗死你。」
「没粮可卖,不知有多少人得饿肚子。」
「能怎么办?郑老头就是要这么搞。」
「那可糟了,秋粮刚收,缴过税后,今年的粮价好,多数农民只留下一点点,大部分都卖掉了,听说北边今年丰收,正打算下个月以贱价买粮。」未秧低声说。
这件事未秧听王奶奶说了一嘴,为此她也放下心,没往家里堆粮,谁晓得粮价之所以比往年好,竟是有人炒作?
「别担心,看我的。」阿书大步往里走,哈哈笑道:「看来郑老头这回注定要血本无归,说不得连命都得赔上。」
听见声音,众人转身,目光对上身量高大的阿书。「小兄弟,这话怎么说?」
「南边大旱是事实,不过皇上已经下令从渝州调粮。」
「渝州比咱这里更远,皇上怎会舍近求远?」
「这话没错,但渝州取道襄州,路程不会与咱们这里差太多,顶多是三两天的功夫。再说了,渝州今年大丰收,粮价低贱,从渝州买粮能省下十几万两,重点是渝州汪诚汪老先生大义,知道南方旱情,主动捐三万石粮米,有免费的粮食,朝廷干么大开国库?新帝登基正打算大展拳脚,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汪诚是北方粮草大户,郑老头与人家比实力,输得不是一星半点。
「竟有这种事?郑老没得到消息?他不是朝中有人?」
「许是那人已经被抓,朝廷正打算拿他钓出发国难财的硕鼠。」
「那只要郑老头没动作,就不会被抓了吧?」
「难说,倘若知府查抄各地粮仓……除非他有本事把粮食全吞了,否则早晚人赃俱获,想发财也得有命享。你们别急,等着看吧,等查抄的粮草官仓装不下,百姓就能分到免费米粮。」
听到这里,众人心脏一突一突跳个不停,越想越心慌,前一刻还在似假似真地抱怨自家存粮太少,现在后怕了,怕存粮太多,被当成踩着难民头颅致富的奸商。
「这消息是真是假?小兄弟不会是随口胡说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