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秧干巴巴笑着,想说没那么严重。
但阿书没让她插话,直接回应。「我明白,以后再不让她受委屈。」
「对,男子汉就该为妻儿撑起一片天。你打算回去争家产吗?」
「争自然是要争的,当年分家爹爹把十几亩田地和房子全给了大哥,只给我二两银子,这家分得本就不公平,但父母说,将来大哥要给他们养老送终,多拿一点不为过。」
「这话没错,但也不能这么偏心眼啊,十几亩地和二两银子,你和净身出户有啥不同。」
「好汉不吃分家饭,我也不必非靠家里,起初那两年我心里有气,拿了银子往外跑,拼命做生意赚钱,好不容走南闯北挣下一点家业,没想大哥和父母竟然找上门。」
「就像婶子说的,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我同意每年给二十两孝亲费,就当他们生养我一场,其他的与他们再无关系,原本都好好的,两家不相干扰,我自己选媳妇、自己娶亲,不麻烦老家爹娘一丝半点,谁知我不过碰上一点状况,他们居然就敢来霸占家业,是可忍孰不可忍。」
听着他的剧本,未秧瞠目结舌,突然觉得自己编的……小巫见大巫哪,甘拜下风!
「虽说吃亏就是占便宜,可孩子马上就要生了,你得为老婆小孩想想,总不能一家子老在娘家住吧!」
「是,我已经着手安排了,不过铺子田契被改了名,已经转到我大哥名下,想要拿回来得花时间,所以还得在柳木村多待一段时日,以后要麻烦婶子多照顾。」
「哪儿的话,要不是薛爷爷,那场旱灾我们全村上下早都饿死了,没有流离失所、远离家园,还能过上现在的好生活,全靠薛爷爷施恩,照顾你们是我们的本分。」
两人一来一往,你夸我、我赞你,听得未秧后脑发麻,才第一次见面两人就熟悉得像多年邻居,还以为齐叔叔够会演,没想阿书的演技更胜一筹,听他这么说,她都要相信世间真有那么恶劣的一家人了。
邱大叔挂好腌腊肉,领着邱婶子往外走。
老夫老妻了,没有手牵手,但走一步聊一句,两人的感情都深隽在生活琐碎里。她调侃地朝他竖起大拇指。
「怎么了?」他问。
「以后找不到差事还可以当戏子,演得可真好啊。」
「那是因为有好角色,如果当『哥哥』,我肯定无法唱作俱佳。」
这人占便宜还占出心得了?觑他一眼,她快步回房间。
看着她急促的脚步,他知道,她的心乱了。
阿书承担起父亲以及相公的责任,伤口痊癒后挑水劈柴、挣钱养家,连厨事都能上手。
当然,搓丸子的功力也日见增长。
未秧曾说孕妇需要走动,乡下妇人生产比高门贵妇容易,恰恰是因为她们日日劳作。
就因为这句话,每天清晨在院子里练拳的他,一看到她起床就给她塞饭,拉着她去爬山。
她找菌子、他打山鸡,有他在旁边,她时不时越过齐褚设下的封锁线,前天还猎着一只野兔。
有他在,整座山都变得安全。
看着沙漏静静等待,未秧是个好学生,加上有个倾囊相授的师父,几个月下来她已经能独立烧窑。
「开窑了。」呼……她喘口大气,看向身旁的阿书。
「会成功的。」轻拍她肩膀低声安慰,他走上前,不打算让她亲自动手。
「希望如此。」双手合十,她对着窑门拜了几拜。
阿书上前打开窑门,用铁制的平铲先将炭灰铲出,再托出铁盘。
未秧紧紧盯着,一瞬不瞬,直到确定里头的七支簪子都完完整整、没有断裂失败时,不争气的眼泪淌下。
「成功了,我终于成功了!」她花好几个月都弄不好的事,居然经他指点一番就顺利完成,她感动地抓着阿书的手臂。「谢谢,都是你的功劳,太谢谢你。」
看着被抓住的手臂,那里温热温热的,让人……舒心,鬼使神差地又摸上她的头,他问:「还想我走吗?」
这个动作让未秧愣住。
「我是大姑娘,卓哥哥别老摸我的头。」仰着下巴,不知不觉间他长得那样高了,她也长啊,只是永远输他一大截。
「不摸头摸哪里?」说着,大掌心又贴上她头顶,不顾她的自尊心。
「摸……这里。」她抓下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她很喜欢呢,喜欢和他亲近。
他依旧笑着,但是把手从她的掌中抽离,未秧发现他的笑容变味:变得尴尬、变出讨厌神情。
她以为他讨厌她,殊不知他讨厌的是自己,讨厌喜欢大手被她包在掌心里的那个自己。
她后悔了,连忙拉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头顶,改口。「别人不许,我的头只有卓哥哥可以摸。」
她总是为他让步,只要他的神情改变一点点,她就能敏锐察觉,她自以为了解卓离,并且认真相信自己的认定,直到他说出真心话……原来她不够灵敏,原来她自认为的了解不过是狂妄自大。
「想什么?」他弯下身,对上她的眼。
「没有,我没有想要你走,你别多心。」
阿书倾身向前,额头几乎贴到她额前,那么近的距离让她脸红心跳。
他问:「你知道自己说谎的时候会下意识抓裙礼吗?」
又愣住了,她看向自己的手,这话卓离也说过,所以她从不在他面前说谎,因为他说过——
「我最讨厌说谎的人。」
他最讨厌说谎呢,可却毫不犹豫地对她说了一辈子的谎,害她误会他喜欢她、珍视她,误会他乐意与她共结良缘。
被看穿的未秧恼羞成怒,跺脚。「对,我说谎,我确实不希望你留下。」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一个丈夫,我想要一个人过日子。」她迁怒了,明明对她说谎的不是阿书。
「一个人不寂寞吗?」
「不会,我的孩子很快就要出生。」她硬着脖子说话。
「孩子那么小,你会需要帮忙、需要支持、需要有人在身边,一个人生活很辛苦的。」
他温言软语试着说服她。
「但是一个人生活,情绪不会被轻易牵动。」
「所以我牵动你的情绪了吗?」
未秧噎住,怎么会……话追话,她被追到无路可退的角落?
但他不打算放过她,续道:「是的,我牵动了,否则你不会害怕,不会想我离开,对不?」
是啊,牵动了,说好的独立自主,因为他……她又开始想依赖上。真不愿意的,才从对卓离的依赖中脱身,她不想重蹈覆彻,再不聪明,她也晓得一错再错很傻。
「我没有!」
「说谎,你又抓裙摆了。」
「对,我就是爱说谎,不管你喜不喜欢,我都要说谎,只要说谎能够让自己开心,我就要说谎说到底。」这其实是没有意义的话,她纯粹想要挑衅吵架,想要把他气离开自己身旁。
但是他一动不动,紧紧盯着她,眼看她的激动、眼看她抓紧裙摆的慌张,于是明白……又是说谎。
她不喜欢的,说谎不会让她开心。
退开两步,不再逼迫,他低声说:「你想说谎就说谎,我不介意。」
一句他不介意戳破她怒气,苦苦一笑,做啥呢?他又不是卓离,不是那个痛恨她说谎的男人。
她真是无理取闹啊!未秧低下头道歉,「对不起,我在闹情绪。」
「是我的错,是我挑的头。」
「以后……不要再摸我的头了。」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又笑着摸上她的头。「不要,我会继续摸,直到你习惯。」
她反应过来,出声抗议,「喂,哪有这样的,你太霸道了。」
「对啊,我天生霸道。」
没理会她的抗议,他将铁盘端进屋里,放凉后将簪子、珠子和几对禁步一一取出,擦拭干净后取来木匣,里头垫上锦布,再将簪子放进去。
每支簪子后头都刻上「阳」字,一整排瓷制发簪,颜色造型无比讨喜,突如其来的信心让她昂首扬眉,满满自信。
「我要进城。」她开始想像凌掌柜的表情。
「好,我陪你。」她想反对,但话来不及出口,他抢快一步。「我可以替你谈到更好的价钱。」
呃,这句话有强烈的说服力,但……不太好吧,合作这种事,倘若一方太强势,会不会谈不成?
她轻声说:「就算价钱不好,但第一次交易,吃点亏无所谓吧。」
这句话她说得很软,没什么大问题,可他竟然为此冒火。
「谁说吃亏无所谓?当所有人都觉得你不介意吃亏,但凡他们闲来无事、想找人欺负,你就会是他们的不二人选,人性本恶,人永远会挑选不反抗的那一个进行攻击。」
真是因为这样吗?所以卓离选择她?父亲选择母亲也是因为她都不反抗?
低头沉默,她反思起人性本恶。
深吸气、压下怒火,阿书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但他就是不允许她吃亏、不允许她被欺负。「明天我陪你,我也要买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