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我苟活着,怀抱一点点的残存希望,日夜盼他回来接我,但十几年过去他始终没有消息,我猜他没有成功逃脱追杀。」
连九弦急问:「你刚刚说小女儿被楚麒抱走——」
「是的,嫁给皇上的不是未秧,而是时秧、未秧的挛生妹妹,当年我生下双胞胎,两姊妹长得一模一样,但未秧右耳垂有颗朱砂痣,时秧没有。」
所以他娶进门的是时秧,不是心悦卓离的苏未秧?
他有被金子砸中的狂喜。
太好了,他没侵占人妻,那是他一个人的时秧,不是卓离的苏未秧,他高兴得想要狂叫,但岳母在跟前,他必须极力保持形象。
方之恩看着连九弦掩不住的兴奋,他如此深爱时秧?如果是的话,感激老天,至少她得不到的幸福,女儿拥有。
「詹忆柳赐婚的是未秧,但她喜欢的是卓离。我自己不受夫君所喜,怎舍得眼睁睁看女儿步入同样的困境?我知道苏继北以未秧为棋,想构陷皇上,不管事成或事败,夹在中间的未秧都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我偷偷放走未秧。
「我猜未秧一走,自己的死期将至,我不在乎,只要女儿能够逃离苏继北就好。我安静等死,却等到未秧被找回来、受伤失忆的消息。
「之后苏继北开始给我下药,他担心我又把未秧放走,命人软禁我。
「直到那天他把时秧带到我眼前,别人就算了,但我怎会认不得自己的亲生女儿,苏继北发现我的激动,知道我分辨出来。我以为自己又将陷入长期昏睡,没想……许是有人暗中相助吧。」她微微一笑,看向连九弦,又道:「我的药被更换,身体慢慢痊癒,我猜,是时秧恳求王爷的对吗?」
「对。」
她就知道,难怪时秧底气足,敢让自己安心。「从那时起,我便知道只要耐心等候,就能等到云开见月明,好日子很快就会到来。
「但时秧还是嫁进卫王府,而李嬷嬷虎视眈眈,我再得不到外面半点消息,即使苏继北获罪入狱,李嬷嬷依旧牢牢把持侯府里外上下。我没想到,一觉醒来竟然发现自己和时秧在马车上……后来的事,皇上都晓得了。」
她深深一揖,匍匐在地。
方之恩不提,他还忘记李嬷嬷这号人物,苏继北一死,她就成了苏家主子?很好,新旧帐一起算,他得帮老婆把公道讨回来。
「岳母快快请起。」弯腰扶起岳母,他神情轻松道:「多谢岳母告知,还得麻烦岳母走一趟护国公府,对卓离说清楚,免得他老想与我抢人。」
「皇上难道不怪罪罪妇?」
「岳母何罪之有?苏继北亏待妻子,又身负叛国重罪,时秧、未秧不是他的女儿才好,现在岳母有朕和护国公两个女婿,身分何等尊贵,谁敢怪罪。」至于失踪的苏未秧,他定派人去寻找,好让岳母和时秧安心。
真是这样吗?她不在乎自己身分尊不尊贵,但皇上的态度证实她的猜想,他是喜欢时秧的,谢谢老天……终于苦尽甘来。
送走岳母,连九弦踩着轻快脚步回到内屋,却发现苏未秧……不对,是时秧,她醒了!
他加快脚步,上前将她一把捞起来,紧紧抱住她软软的、微凉的身子,把头埋入她的颈窝。
「我听见了……」时秧弱弱道。
「听见最好,现在不能入宫的八大原因消除了。另外两大原因——一,你的善妒。我没打算让第二个女人进宫,詹忆柳的前车之鉴还在,我不会给任何女人动摇国本的机会。二,卓妡确实是青梅竹马,但她不会是你的困扰,下个月她就要出嫁。」
淡淡笑开,在她睡着的时间里,他已经抓到问题、解决问题?多么有效率,这个总是在她手足无措时伸出援手的男人啊……她想,再找不到更好的。
扣住他的腰,把脸贴进他怀里,以后他就是她的墙,她的天,她的世界。
「连九弦,我……恢复记忆了。」
这句话让他身体一僵,许久才问:「那个记忆里,有个二号卓离吗?」
他的紧张让她胸口微甜,就这么担心?这个人啊,怎么不说甜言蜜语,却句句都甜了她的心。
她的轻笑声解脱了他的焦虑。
「打记事起,我就没见过爹娘,师父养着我,给我取名黎小麦。」
「师父说,那年上山采集菇蕈,听见微弱哭声,她循着音源找去,找到被藏在山洞里用枯叶密密掩盖的小婴儿,她一直等到天黑都没有人来寻我,心底猜测或许我是被遗弃的,于是收养了我。」
「我的师父很厉害,她会的事旁人都不会,她告诉我,地不是方的、天不是圆的,她说我们住在一个大圆球里面。」
「她说她这辈子只想做一件事,寻找她丢掉的爱情,她教我爱情必须纯粹不可以掺入杂质,要专一不可以二心,否则爱情蒸发的速度会让人措手不及……」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旁人都能接受的一夫多妻,于她而言是揪心,为什么说服自己为爱情妥协会此般困难,原来是因为自小到大被灌输的观念造就她的根深蒂固。
「师父教我制作胭脂、化妆,她的本领高强,不但能把凡人画成仙女,还能把正常人变成妖怪,至于你让我做的『易容』术,那就真真是小意思啦。」
「师父也教我读书,但读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国数理化,她教我一堆听都没听过的知识,唯独没教过我下厨,她总说怀念乌伯跟熊猫——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师父也常说一堆光怪陆离的故事,很难理解却也很吸引人。我的师父不会老、永远的二十岁,师父说那是光阴在她身上烙下的奇迹,师父教我别害怕分离,说总有一天她会回到自己的故乡去。」
「你问过我为什么那样喜欢鸭子,因为师父有十只黄色小鸭,软软的,可以揉捏,压扁了一松手就立刻恢复原状,泡澡的时候,师父把它们放进澡盆里陪我玩,我爱极了把它们捏扁扁再放开,师父说这样很舒压。」
「后来师父生病,她病得下不了床,但她很开心,说自己终于能够回去,她告诉我,她的世界很文明,有电脑网路和飞机,虽然没有完美无缺的空气,但是她深爱的男人在那里。」
「那日我坐在床沿,静静看着师父的睡颜,心底反覆求着,求师父留下来陪伴我,但她就在我眼前一点一点慢慢消失,柜子上的黄色小鸭也一只只不见,我终于相信了她,师父确实回家、确实找到她的爱情。」
「在师父生病之初,我压根不相信什么『回到文明世界』,我认为那是师父安慰我的话,只要能找到神医,我就可以把师父留下,于是我进城到处打听神医下落,直到某日遇见李嬷嬷。」
「她是我见过长相最严厉刻薄的女人,当时我还恶意想着,即使是师父精湛的手艺也无法把她变成美女。」
「萍水相逢,她激动地拉住我上下打量,像在猪肉摊子挑肉似的,那感觉坏透顶。我用力甩开她,逃也似的跑回家,现在回想当时她应该让人跟上我了。」
「半个月后师父过世,家里只剩下我,我分外寂寞也分外思念师父,成天到晚躺在师父床上,心想要是躺得够久,我能不能跟着师父去到那个有电脑的故乡。」
「然后李嬷嬷出现,她告诉我,我是武安侯的女儿,小时候被坏人偷走,她说母亲想我念我、想得长年缠绵病榻,说父亲为了找我,日日在外奔波寻找,多年来膝下再无其他子女。」
「这话太动人心弦,那得是多大疼爱,夫妻俩才会为一个失踪女儿改变下半场人生?」
「尽管对李嬷嬷感到不安,但孤独以及亲情诱惑还是让我放弃和师父的两人天地,我带着师父留下的化妆箱,坐上武安侯府马车,我想像着素未谋面的亲爹亲娘,想像见面时的感动。
「然我一坐上马车,李嬷嬷不演了,直接露出真面目,她的鄙夷轻视让我开始怀疑——连下人都敢给我摆脸色,那个侯府、那对父母亲,真的有那么爱我?我会不会被骗?会不会落入某种圈套?」
「紧接着讨厌的桂花油味儿、晕车、呕吐以及李嬷嬷叨叨念念的『大家闺秀』,还没当上贵女呢我已经被她口中的规矩束缚得无法喘息。」
「我开始感到害怕了,下车呕吐时我趁机逃跑,谁知不知道哪里来的羽箭射穿我的肩胛,在剧烈的疼痛之后我彻底变成苏未秧……」
透过诉说,她试着整理自己的遭遇,而连九弦专心听取,眼底的心疼与宠溺她看得清楚分明。
「没关系了,不害怕了,从此往后拨云见日,你的人生只剩晴朗再无阴霾。」这话不是安慰,是承诺,是身为帝君对她的诺言,君无戏言,他对她也无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