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嫁给一个会飞天的相公真好,那天在屋顶上,其实我想告诉你——错了,不是我欲将心向明月,无奈明月照沟渠,仔细看,明月早就照在你脸上、你心里,早就与你合而为一。
她说:我喜欢你,喜欢到开始说服自己,也许该为爱情做出妥协与将就,我甚至违心骗自己,说爱情是种可以分享的好东西。
她说:知道我骗得有多难受就晓得我有多爱你,但是老天爷不爱我,祂不想让我顺心遂意。没事的,你好好当你的皇帝,我好好当我的子民,不管在哪里,我都会虔心祈祷愿你平安乐利。
最后最后,她写下——是真的,谢谢你的用心,也谢谢我曾经爱过你。
你承诺过,此生不让我受委屈。
君无戏言,现在我委屈了,因为我找回记忆,发现自己更爱卓离,所以……放手吧,我们放开彼此,把那段美丽的感觉放在心底。
信里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只有最后几句是谎言,善意的谎言写得她很心痛,但她必须克服。
不久卓妡到来,苏未秧支开桃心,分别给自己和她带来的丫头化妆,两人对调衣服,她低头顺眉,提着化妆盒跟在卓妡身后离开。
她们上马车,马车来到武安侯府后门,武艺高强的侍卫进了侯府,点倒一堆下人,轻松带走方之恩。
穿着明黄色龙袍,手执玉笔,连九弦坐在御案前批阅奏摺。
他的左手不太方便,被太监砍一刀,詹忆柳经营多年,这后宫里还是有人对她忠诚。比起这些小人物,朝堂上的男人识时务得多,连九桢退位,苏继北、吴青子、刘达和詹秋和的陈年旧事被翻出来,一个个迅速转换立场。
这几日新的吏部尚书入职,很是筹谋一番,把该调动、该革职的全做过调整,说不上腥风血雨,但朝臣们也够哙的了,站错队的后悔莫及,只盼能保住家族性命便属万幸。
后宫送出去千余人,新进的人还没适应规矩,秩序有点混乱,但不至于危险,礼部已经在筹划立后大典,连九弦认为可以接苏未秧进宫了。
不想才刚盘算着,就见太监匆匆来报——岳土到。
岳土、徐火每天都要轮流进宫,把他的信送到苏未秧手里,不过今天是不是来得早了点?
岳土满面愁容,实在太大意,居然让这种事在眼皮底下发生。
他还以为卓妡三番两次上王府是因为看清楚局势,刻意讨好王妃,这是好事,两人建立友善关系,日后卓小姐入宫伴驾,后妃和平相处……
哪里想得到,她就是个惹祸精,根本不管局势现实只会拼命作,这下子她没作死自己,倒是把他们一干人通通给害了。
岳土领着桃心和假扮王妃的丫头进宫,两人惴惴不安、手足无措,一路上不停拿帕子抹眼睛,金豆子滴滴答答掉不停,可这会儿他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情,只恨不得把敬平侯府的丫头给撕了。
徐火已经点了人从四处城门往外追,又命人上敬平侯府和武安侯府带回卓妡和苏夫人,希望能够补救些许,可他不知方之恩已被苏未秧带走了。
看见连九弦,桃心二话不说立刻跪地磕头,哭得不能自已。
她这模样让连九弦瞬间提起心,沉声问:「发生什么事?」
桃心飞快把这两天的事说了。「……今晨王妃命奴婢出府办事,回来后覆命,却见王妃喊头痛,说想要歇息一会儿,让奴婢别吵,奴婢心急想找太医入府,王妃却是怎么都不肯。」
「奴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王妃对铺子的事很紧张,若头疼得不厉害,怎不让奴婢回话?若头疼得厉害,却又不看太医?于是硬着头皮闯进书房,却突然发现王妃让奴婢缝的布鸭子不见了,只留下金鸭、银鸭、玉鸭、翡翠鸭。」
「奴婢越发不安,硬闯到榻边,王妃见状立刻翻身朝内,这时奴婢发现王妃上了妆,平日王妃在家从不用脂粉的,奴婢大起胆子凑近看,她却用力把奴婢推开,于是奴婢确定她是个冒牌货。」
「抬起头!」连九弦冷硬的音调,吓得伪装丫头颤抖不止,她咬紧牙齿抬头,视线对上连九弦火冒三丈。「谁允许你顶着皇后的脸招摇撞骗?」
「求皇上饶命,小姐命令,奴婢不敢不从。」她吓得频频磕头,几下功夫额头已是一片青紫肿胀。
岳土把信送上。「桃心小姐发现时,卓小姐刚离府不久,徐火已经带着人往外追,应该很快就有消息回报。去武安侯府、敬平侯府接人的也该到了,属下去外面候着。」
连九弦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他握紧信封,心潮翻涌。
大事已成,他却始终感到不安,总认为危险会落在苏未秧身上,非得把后宫污秽清扫一空方肯接她过来,早知道应该不顾一切把她带在身旁。
看着地上的女人,苏未秧的化妆术那样高明,若不说话动作,光看着那张脸他也不会心生怀疑,桃心已经够细心。
唉,他早就知道她的本领,要不怎能把人安插到那些官员身边,找到谋害先太子的证据?是他太大意。
连九弦无奈挥手,太监将桃心和伪装者带下去。
打开信封,这是她写给他的第一封信——在他给她写过十七封信之后。
逐字逐句读过,他的眉毛时紧时松,她说一见钟情,她说喜欢,她说感动……既然有这么多感受,为什么不亲口告诉他?谁说布鸭配不上金银鸭?谁要她妥协将就?谁要在身边种上万紫千红?当年若非大臣极力进言,非要父皇选秀,没有那个詹忆柳,父皇、兄长会相继死亡?皇家血脉会混淆?
是人都会记取教训,她当他记吃不记打?
他不在乎卓离,不在乎她会不会生儿育女,他就想她在身边不行?太医那么多,他不信治不好她,就算他们都不成,他还有楚云,她为什么不跟他商量,为什么连试都不肯试?
她提出无数个他们不能在一起的理由,他每个都可以反驳,只有最后一条他反驳不了。
她说委屈了,说她找到记忆了,说她发现自己更爱卓离……
这是他从头到尾最害怕的事情。
曾经她那样认真地请求他,反对太后赐婚,她说她深爱卓离、一世不悔,那天的她深深烙在他的脑海。
于是良心要求自己——别碰她,直到她恢复记忆,直到她愿意选择自己,直到她爱上他……
她不知道每天每夜,她挨着他、抱着他入睡时,他有多煎熬,他恨不得吃了她,恨不得用肉体征服她的心灵。
可是他压抑控制自己,那是因为太喜欢、太爱,是因为舍不得她恢复记忆之后后悔莫及。
他想给她也给自己一个机会,一个他和卓离公平竞争的机会,他会用尽全力让她爱上自己,会让她自愿舍弃卓离,但是现在他后悔了,深深地后悔!
宁可她恨自己,宁可她后悔,他都要把她留在身边,就算她遗憾,他可以用一辈子的时间来为她弭平。
他做不到就此放手,做不到放她自由,就算她认定她爱卓离却不爱自己。
再次打开信,避开两人不能在一起的十大理由,避开她恢复记忆后的选择,他反覆看着「被你帅到、一见钟情」,看「为你挨刀,满心乐意,因为身上烙下你的痕迹」,看着「我欲将心向明月,明月早已心心相映」……
马车颠簸得厉害,自出京城后很会晕车的苏未秧已经吐过五次,胃里没有任何东西,她只能吐绿色胆汁了。
敬平侯府的侍卫很粗暴,他们点穴将方之恩弄晕后直接把人扛进马车里,以至于她一路昏睡。
苏未秧对此非常不满,但在停下马车吐过数轮后,她却感激起对方的粗暴,万一母亲和自己一样很会晕车,昏睡是种更好的选择。
为怕被认出,马车是在车行雇来的,车夫是老经验了,但车厢比不上世家大族的订制车厢,坐在里头很颠簸,苏未秧的五腑六脏都快被颠出来。
心情糟糕、身体难受,她处在崩溃边缘,脆弱的苏未秧分外想念连九弦,想念他身上的薄荷香,想念出嫁时他偷偷塞给她的药丸和荷包。
他对她真的很好。
知道她会晕车后,他们出入不是骑马就是用飞的,不管是哪种,两人都靠得很近,近到她可以无限制汲取他的气息。
用帕子抹抹嘴,漱过口,她全身乏力地走回马车边,眼看太阳下山,天色渐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让人有几分心慌,不怨别人,是她频频下车呕吐耽搁了时辰。
车夫见她走近,说道:「小姐,今天恐怕赶不到樊城。」
「大叔尽力就好,若累了就寻个地方休息,如果能走就尽量走,越靠近樊城越好,我给大叔加银子。」
本就约定送她们到樊城,苏未秧打算在那里休息几天,她和娘都没有带行李出门,该采买的要补充起来,才能前往下一个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