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字写得像样了,我就和你打。」他想起今年的春联她仍是写得惨不忍睹,便忍俊不禁。
萧婵自是不依,两人又斗起嘴来。
上山的路并不容易走,他们一路开山而来,形容都有些狼狈潦草,不过谈笑之间却也不觉辛苦。
待到了山顶,已经可以看到大塲了,他们站在一片小树林里的平地上,萧婵先指着左边说道:「从这里去,可以走到捡到石头的巨石树林。」然后又指着右边,「从这里去就是大壕,你要先去哪个?」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怕惊动山顶的人,两人是靠着月光前行,洛世瑾会选今晚,也是因为头顶上的这轮满月。
虽说夜里比较好暗中查探,但四面八方看起来都是一样的漆黑山林,洛世瑾当真是佩服起她认路的本领,说道:「先去大壕。」
于是两人往右前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已经接近了大炉的工地。
此时工地上空无一人,四周有些看起来不甚坚固的茅屋,里头隐约亮着光,他们知道这应当是留下来巡逻看守的工人,只不过这大壕工地也没啥好偷的,所以约莫是躲在茅屋里偷懒了。
「当心点绕过他们。」洛世瑾低声说道。
两人借着夜色掩蔽,不费吹灰之力的经过了茅屋,而后来到了施工的壕墙,因为地势开阔,月明千里,工地上的情况一览无遗,洛世瑾查看了几处后,回到萧婵身边,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萧婵吓了一跳,正想发问,洛世瑾却摇摇头,两人又默默的退出了工地,回到方才歧道的小树林里。
「怎么了?」萧婵终于忍不住问。
「所谓的分洪工程简直是胡闹!」洛世瑾做过东宫大学士,为了替太子分忧,水利相关的书籍也涉猎了不少,治涝防汛之事他也曾亲自前往,故而这次山顶大壕的工程,他一看就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他们似乎是想在原本的烬体上另开一个闸门,但在施工前显然没有找来精通水利地形之人探勘,只是随意乱挖,我看那工地直冒水,想是影响了地下水脉,泉水村的甘泉日益枯竭只怕肇因于此。
「况且当初兴建堤城壕时,壕体所能承受的强度都是精密考量过的,此壕拦的是汶河之水,要知汶河水大流急,如今他们在大壕开了个缺口,用来筑闸的材料还是细散的砂石,现在汛期未到,更是仅用几块厚木板随意挡着。只怕雨季一来,壕体会承受不住庞大的水流因而溃堤……」时序都快入夏,雨季就在眼前,根本不可能在雨季之前修好大壕。萧婵听得脸都绿了,「溃堤会怎么样?」
「对山林的破坏先不论,洪水会沿水道而下,就在河道边的泉水村必遭波及。」洛世瑾仔细思量了下泉水村东高西低的地势,做下了残酷的结论。「东村应可幸免,西村在劫难逃!」
「那我们快去通知他们啊!」萧婵急得跳脚。
洛世瑾一把拉住她,「不急于一时,我们还要去探查一下你说的那个谷地。」
萧婵虽然着急,不过也知他说得有理,又不是洪水马上就要冲下山了,且她还没忘上山前他看到那颗铁矿石时,脸色难看得像是踩到牛屎,想必那山谷有些蹊跷是他想厘清的。她也不纠缠,领着他往另一方向而去。
才走不久便看到她说的巨石,巨石后果然是黑漆漆的树林,即使月光如此皎洁,看起来也是深不见底。
洛世瑾沉吟了一下,「我们可能要在这里过一夜了,破晓入林。」
萧婵点了点头。走了一整天着实疲累,两人背靠巨石,席地而坐,抬头看着天上明月。此时一阵微风吹来,虽然寒凉,却也把心里沉重的感受带走了一些。洛世瑾察觉萧婵打了个寒颤,便将她纳入怀中。
她顺势靠在他的颈窝,细声问道:「你说我们泉水村能逃过这一劫吗?」
洛世瑾很想安慰她,但想到西村还有赵家那样的刺头,只能叹息道:「尽人事,听天命。」 ,萧婵突然又问道:「你定要去看那山谷,是不是与你调查的事有关?」
洛世瑾不语,只是搂着她的手更用力了一些。
萧婵突然脱出他的怀抱,面对他跪坐了起来,然后双手捧着他的脸,「洛夫子,洛世瑾,我说过的,不管有什么危险,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可不许你抛下我。」
她的眼光很坚定,彷佛闪着盈盈的月光,那样温柔却无孔不入的包覆着他,洛世瑾痴痴地回望着她,这当下他真的觉得自己找到了这世间最美好的女子,再没有人可以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了。
他轻叹一声,搂住了她的细腰,将人带到怀中,印下了柔情的一吻。
或许明日去到那山谷便能寻到他要的真相,然而此时那些事于他都不再重要,他满心满眼只有怀中的她,与她缠绵的情意。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这一日,泉水村里驶进了一辆马车。
马车驶进村子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像萧大山回村时也带了马车。然而马车旁跟着好几个骑着马的护卫,那就令人侧目了。
马车直直驶到了黄家老宅门前,跟在后头看热闹的大人小孩们这才恍然大悟——洛夫子一家是京城来的嘛!有大人物来找似乎也不奇怪。
此时洛世瑾与萧婵才刚下山休整好,正在商讨要去寻村长说大壕的事,听到外头喧讳,便连袂行出,一看到马车的阵仗,萧婵还没什么,洛世瑾却是心头一跳,快步上前。
果然,由马车下来的一名年轻男子,贵气十足。
洛世瑾一见到此人,一撩衣摆就要下跪,但马上被那人扶住。
「在旁人面前叫我大公子即可。」朱衡说道。
洛世瑾暗自吸了口气,一派恭敬地做了个揖,「见过大公子。」
朱衡摆了摆手,眼光随即放到了他身边布衣荆钗、容貌秀丽的萧婵身上。
「见过大公子。」萧婵也规规矩矩将双手握拳放在胸前,颔首屈膝行了个福礼。
黄氏听说她学着洛世瑾行揖礼后,教了她女子礼节,甚至连见皇亲国戚的跪拜大礼到吃饭走路的仪态规矩都教了一遍。
这些礼节对于萧婵而言,也就是动作改一改,比蹲马步要简单数倍,她才学几回就全记得了,虽然平时她还是我行我素,但真要认真做起来也是一丝不苟,还得到黄氏一阵夸。
她根本不知道眼前的大公子是谁,不过洛世瑾都那样恭敬了,她跟着恭敬肯定没错。
果然,洛世瑾飘来一记赞许的眼神,让她笑容随即灿烂起来。
一般京城的贵女不会笑得这样外放,朱衡见状知此女必然心性单纯,不由失笑,打趣地看向洛世瑾,「文涛,这位是?」
回到泉水村中,人人称自己「夫子」,除了他亲娘,已经很久没听到旁人唤他的字了。
洛世瑾颇有几分感慨,不过还是大大方方地道:「这位便是萧大姑娘,我的未婚妻。」
朱衡似乎早听过萧婵,点了点头说道:「可是制出拔山酒的萧家姑娘?」
「是她。」洛世瑾回道。
这下朱衡对萧婵兴趣大增,得知那芝兰玉树的东宫大学士竟选了一个村姑做妻子,已经够令他惊奇了,此刻一见,这女子姿容先不提,看得顺眼就成,但显然不是那等端庄矜持的类型,不知道一向讲求仪态的洛世瑾看上她哪里?
朱衡索性转向了她,态度和善地道:「我在京中喝过萧大姑娘制的拔山酒,香醇厚重,乃世间少见。以往蔚为风尚的酒讲求色清味甘,却少了一种劲道;外族的酒我也喝过,劲是够劲了,却过于辛辣粗糙,难以入口。你这拔山酒既甘美又够劲,不知制出此等佳酿可有什么讲究?」
提到制酒,萧婵精神一振,兴致勃勃地回道:「拔山酒有几个特点,猛烈如火,香气过人,口味醇厚,原料易得,缺一项都不是我要的酒。」
「前三项特点还容易明白,为什么要原料易得?不是越珍贵越好吗?」朱衡好奇。
萧婵笑看了洛世瑾一眼,才向朱衡说道:「你果然是洛夫子的好友,问的问题都一样!拔山酒现在仅在权贵之间贩售,是因为产量少,但由于材料易得,日后产量一大,价格便不会居高不下,就有更多人能喝到我制的酒啦!我的心愿就是让拔山酒能传遍天下,不管富贵贫穷都喝得到!」
「好气魄!」朱衡赞了一声,同时萧婵的话更激起他另一种想法,他不由眉峰一挑,试探性地问道:「既然材料易得,那是不是换个地方也能酿出来?」
这问题一出,洛世瑾随即明白了个中深意,不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却没理会洛世瑾,只等着萧婵的回答。
但见萧婵歪头想了一下,迟疑地道:「拔山酒能有奇香,除了原料酒麴各种谷物交互作用而生,更重要的是加入泉水村的甘泉。如果用的是我制酒的方法,却少了甘泉,那应该只能做出比往常烈很多的酒……肯定不会有拔山酒那样好喝,但应该也不会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