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大山严肃地道:「其实当初我会从江南回来,就是知道自家竟制出了拔山酒这样的佳酿,所以急着回来看看。我怕的是老家非老即幼,对于买卖上的事可能处理不好,容易受骗上当,因而一回家便向阿婵要求要主导家中的事业,尤其是拔山酒这一块。」
黄氏暗自皱眉,当初阿婵与她父亲并未谈妥,难道现在想借着谈婚事,变相要求阿婵把拔山酒的秘方交出来?
讵料,萧大山说道:「经过了这么久的参与,加上村里的长辈也教训过我,我才知道拔山酒真是阿婵一个人弄出来的,她的天赋我望尘莫及,她与京城许家定的契约我也看过,竟能谈得滴水不漏,就算我亲自来也不会做得比那更好了。」
越说,他的脸色就越是凝重,「在阿婵十岁时我就离家了,这几年我自认有托人送钱回来养家,便自大的认为我管教她是应当的。然而后来我才发现,我送回家的钱竟没有一分用在我的儿女身上,全都被我父亲用来钻研酿酒。这些年都是阿婵养的家,还将阿锐教得这么好,身为一个父亲,我着实惭愧。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还要去抢夺她努力的成果,那么我真不算是个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表情坚定地道:「所以,我决定让阿婵把拔山酒带过去,即使嫁了人,那也是她立身的根本。而拔山酒日后会在新的工坊制酒,那酒坊我也会纳入阿婵的嫁妆。」
黄氏真的惊讶了,忍不住看向了刘氏,「萧世兄,你决定这件事的时候,与夫人商量过吗?还有你把酒坊留给阿婵,有没有想过阿锐怎么办?」
这么做影响到的是其他孩子的利益,萧锐且不用说,黄氏是知道刘氏很护着萧娟,从回村之后一直在替女儿谋算利益的。
「我们讨论过的,泉水村的酒坊留给阿婵,阿娟会有她娘的嫁妆和我给的嫁妆。阿锐是我唯一的儿子,日后会和我回江南,祖产如今已在阿锐名下自不用说,我如今的一切最后也都会是他的。」萧大山朝着刘氏点点头。
刘氏不自然地一笑,说出的话却也坦率,「我知道夫人对此一定有疑惑,我不否认我是个有私心的继母,但我从没想过苛待原配的子女,顶多就是替阿娟多想一些。可是在阿婵不顾一切从火场救下阿娟后,我也看明白了自己的狭隘。虽然我无法与阿婵像亲生母女那样亲近,但我却能把她当成恩人,所以相公所言,我没有任何意见,何况那是阿婵自己挣的,除了那些,我们萧家该出的嫁妆一样不会少。」
此时,一直垂眸静坐着的萧娟也瞥瞥扭扭地说道:「姊姊出嫁,我……我也会给姊姊添妆的!爹娘送过我不少首饰,我愿意把最珍贵的那一套送给姊姊……」
黄氏静静的看着这一家三口,心里不由为萧婵高兴。
自萧大山回来之后,与萧婵父女间的争执就没少过,刘氏母女对萧婵也是敌意满满,然而萧婵并没有委曲求全或是变得冷漠无情,而是凭着她的善良与豁达,让这些该是她至亲的人对她改观。
这就是萧婵的魅力,她的儿子真替她找了个好媳妇啊!
黄氏突然笑了起来,「萧世兄,夫人,你们毕竟还是小看阿婵了。」
「此话何解?」萧大山与刘氏对视一眼,俱是一脸茫然。
「阿婵若真想霸住拔山酒的秘方,又怎么会把酒坊盖在萧家的土地上?她迟早要出嫁的不是?当初她可不知道自己会嫁给文涛,万一嫁的是外地人,等酒坊做出气候了,她又带不走。」
萧大山与刘氏深思起来,还真是这个道理!
黄氏续道:「要知道拔山酒的名气已经有了,阿婵把酒坊定在萧家脚店那儿,一方面除了想召村里的人到酒坊做工,算是帮衬村里的人,同时促进东村与西村的和睦;另一方面,她也是想把这事业留给萧家,甚至是留给泉水村。」
这一点亦是黄氏相当佩服萧婵的一点,阿婵自己是苦过来的,却能视钱财如粪土,没有一定胸襟的人压根做不到,当然这也是阿婵对自己的自信,她能制出拔山酒,就能制出更好的酒,所以她有资格洒脱。
黄氏的语气微微的严厉起来,「只不过萧世兄初回来时,向阿婵索取的姿态太过理所当然,也太过霸道,引起她的叛逆之心,才会导致后来僵持不下,好像她真的要霸占家业似的。」
萧大山难过地闭上了眼,揉揉眉心叹道:「这事确实是我不对。其实这么多孩子里,阿婵最是像我,都是暴脾气,碰在一起就吵得更厉害了……」
他的悔意已然表现得明白,黄氏小小的替萧婵出了口气,没有再穷追猛打,很是世故地将话圆了回来,「不过世兄也无须如此挂怀,毕竟阿婵这么多年没有人管束,突然遇到一个事事要求的父亲,她自然受不了。如今把话说开,阿婵了解你们的苫心,你们也了解了阿婵的用意,日后关系自然会越来越好。」
这件婚事也算有了一个好的结果,就在萧大山欲开口留饭时,旁边一直乖乖坐着的萧锐突然开口问道:「婶子,如果姊姊嫁给夫子,那还会留在村子里吗?」
「那要看你夫子之后愿不愿意留在村子里。」黄氏老实说道,她知道儿子回泉水村还有其他目的,所以最后归处为何,她也说不上来。
萧锐一听,眼眶突然就红了。姊姊要嫁到夫子家了,之后还不知要去哪里,而爹日后要带他回江南,从此他与姊姊恐怕再会无期。
他小嘴儿一扁,忍了几息之后忍不住,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呜!我不要!我不要和姊姊分开……」
萧锐边哭边冲出了家门,在场的几人本想追上,孰料萧婵突然从屋后跑了出来,撂下一句她去追,便跟在了萧锐身后。
从萧锐懂事起,教他知事扶养他长大的就是萧婵这个长姊,对他而言,姊姊的意义是大过于亲娘的,骤然面对分离,而且很可能是长久的分离,萧锐怎么也接受不了。
小男孩凭着本能乱跑,待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跑到了学堂,一路冲了进去。
屋里空无一人,但突然有一个人在休沐的时间冲进学堂,却是老宅里的所有人都见到了,只是因为众人都认识萧锐才没有拦。
紧接着,萧婵也来了,同样的,老宅上下都没拦,只是有人去禀报了洛世瑾。于是当洛世瑾进屋时,见到的就是趴在桌上哭得背脊一耸一耸的萧锐,还有站在他身边无奈旁观的萧婵。
今日黄氏去萧家提亲,莫非是谈崩了,所以这对姊弟才会跑来学堂哭?
洛世瑾按下心中疑惑,走了过去,伸手揉了揉萧锐的头顶,「怎么啦?」
萧锐抬起头,在夫子面前他不敢造次,所以收了眼泪,只是仍红着眼抽着鼻子咽哽道:「夫子……黄婶子和爹说好,要把姊姊……要把姊姊嫁给你了……」
「嫁给我不好吗?」洛世瑾轻声问。
萧锐摇头,哑声道:「没有不好……姊姊那个样子,不可能嫁给比夫子更好的人了……」
这隐晦的嫌弃令萧婵翻了记白眼。
萧锐不知道姊姊拳头已经发痒了,但他接下来的话倒是直接平息了他姊姊想拧他耳朵的冲动。
「可是姊姊嫁给夫子之后,不一定会留在村里……而我爹说,以后他会带我回江南……这样以后我就再也看不到姊姊了,我不要……」
说着说着,萧锐豆大的泪水又滴了下来,看得萧婵又心疼又难受,直接搂住了弟弟的头,他的哭声就闷在了她的怀中。
洛世瑾看着他们姊弟情深,该是动人的场面,他却有些想笑。
「你们放心吧!阿婵嫁过来后,阿锐也要跟着一起过来的。」
姊弟情深骤然停顿,萧婵与萧锐同时僵住,两双清澈的大眼抬起,用着一样的疑惑神情看着他,等他解释。
看着姊弟俩的模样,洛世瑾真的笑出来了,「阿锐是我正式收的门生,喝过拜师茶的,学业未成,怎么能说走就走?」
原来是这个原因……萧婵不看好地道:「可是你只是阿锐启蒙的夫子,只怕我爹不会让他一直跟着你。」
洛世瑾目光顿时有些复杂,「你竟是如此小瞧于我,认为启蒙之后我就教不了他了?」
「当然不是!可是依我爹的性格,还有那财大气粗的样子,他很可能会比较想洒大钱找一个声名在外的夫子……」萧婵越说越心虚,声音也越小,还真像是小瞧他了。
其实萧锐也是这么想,所以他怯生生地、偷偷地点了一下头。
这对姊弟实在是……洛世瑾无语问苍天地按了按额,「我似乎从未向你们说过我的背景?」
「我只知道你家境不差,然后身负功名。」萧婵老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