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两人是朋友,可以平起平坐,毫无芥蒂,但若因为这样硬要成亲,好像她算计了他似的,以后即使成了夫妻,她也会觉得对不起他,彼此之间永远有道裂痕,这样的婚事多么悲哀。
「阿婵,我并没有这么想。」洛世瑾想进一步解释,却又被打断。
「洛夫子,像你这样的读书人,应当想过能与未来的妻子举案齐眉,红袖添香吧?」这两句话还是萧婵在黄氏那里学到的,当时黄氏用来数落读书人的臭毛病。
洛世瑾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过去的确是这么想的,京城士子谁择妻的标准不是这样?
瞧他哑然,萧婵却是笑了,笑容里带了丝苦涩,「所以你的妻子至少要温婉贤淑,能与你聊琴棋书画,陪你一起吟诗作对,可是这些我都没办法。即使我们现在成了朋友,却无法忽略我们相识之始你一再指责我的行为,便是因为你觉得我粗鲁不文。我的确是啊!我不通琴棋书画,大字也不识几个,性格更是糟透了,你若真的娶了我,只有被嘲笑的份吧?」
洛世瑾再次无语。其实他可以宽慰她,因为他觉得自己真的愿意娶萧婵,她身上有种特质,让他觉得舍弃过去对妻子的要求也无妨,然而对上她澄澈真诚的大眼,他却说不出这些想法,因为她说的话也是真的,他无法反驳。
「所以,你不能娶我,你为什么要被迫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萧婵极力表现得洒脱,耸肩摆手道:「你放心吧,就算名节有损,我也是不怕的,因为我这辈子就没想过自己会嫁出去。」
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萧婵直接送客,将他推到了门口。
「昨天好不容易勾兑出不错的酒,今天我要再试试看能不能更好,这次可不敢再找你了!你还不快回去,一夜未归,黄婶子只怕要担心死了!」
洛世瑾就这么无法抗拒地被轰了出来,看着脚店紧闭的大门,他说不上自己内心有多么百感交集。
只是他却没注意到,萧婵拒绝他的理由是他不喜欢她,但她却没有说她也不喜欢他。
第六章 帮她找商机(1)
洛世瑾回到家时,黄氏正在用早膳,慢条斯理地吃着一颗素馄饨,
见到姗姗来迟的儿子还穿着昨天的衣裳,衣摆甚至有些皱了,她咽下口中食物,放下筷子,直勾勾打量着他,看得洛世瑾都觉得有些毛了,她才悠悠开口。
「怎么?终于舍得回来了?」黄氏完全不掩饰话里的揶揄,「到人家姑娘那里还彻夜不归啊洛夫子?你在京城还有些规矩,到乡下就学坏了?」
洛世瑾淡淡解释道:「娘,我和萧婵只是喝醉了,并没有……」
黄氏却是挥挥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别给我说那些虚的!你和人家姑娘在一起一夜未回,就算什么都没发生也不能当成没这回事。」
「我没有!」洛世瑾正色起来,「早上醒来后,我发现错已铸成,马上便告诉她我会负责的!」
黄氏挑起一边细眉,「你怎么说的?」
洛世瑾不假思索地道:「我告诉她我会娶她,明日便请人去她家求亲。」
「哦?你倒是很有担当。」至少不是想拿钱或什么好处打发,黄氏满意地点点头。她虽然常打趣洛世瑾,但那不代表她不信任自己儿子,至少她从未怀疑过他的正派,「阿婵怎么说?」
「她拒了。」洛世瑾平静之中却也透出一些气馁。
「拒了?」黄氏倒真的意外了,幸亏自己筷子放得早,要不她还不被馆范噎死。「为什么拒了?」依儿子在村里的名望,还有他俊美的外表及丰厚的身家,有点脑子的都不会拒绝吧?
「她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她认为自己粗鲁不文,不够温婉贤淑,不懂琴棋书画,并不适合当我的妻子,若是与我成亲,不能与我举案齐眉、红袖添香,所以她拒了。」说到这里,他平静的语气微沉,便如同他现在的心境一样,彷佛压着一层乌云,「最重要的是,她认为我并不喜欢她。」
黄氏反问道:「那你喜欢她吗?」
「我……我不知道。」洛世瑾老实说道。
黄氏沉吟了片刻,将萧婵说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再结合儿子对此事的反应,她终是轻轻一叹,摇头说道:「那丫头一向是个通透的。」
洛世瑾本就因萧婵拒绝他而感到迷惘,如母亲这么说,他更迷惘了,「娘,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一向都是洛夫子开导我,如今也换我好好与你说说。」黄氏深深地看着他,难得这沉稳的小子也有为情所困的时候,她可要多看几眼,「你知道我是如何嫁给你父亲的吧?」
洛世瑾颔首,「当年外公于洛家有恩,于是爷爷便在儿子之中抽签选一个娶了母亲,被抽中的就是我爹。」
这件事该说整个洛家宗族都知道,也没人打算瞒他,他父母门不当户不对,成亲居然靠抽签,这桩婚事一直是被当成趣谈的。
「没错。当年我只是个乡下姑娘,说实话我的模样与见识甚至还比不上现在的阿婵,更没她那么能打。」黄氏自嘲地一笑,并不掩饰自己曾有的虚荣,或者应该说是一个目不识丁的乡下女孩对京城的向往,「我当时可不知你爹就是个中签的倒楣鬼,还想着自己能嫁到京里去过那人上人的生活,心里一千一万个愿意,可是我唯独没有考虑到,你父亲可能会不喜欢我。」
「嫁到洛家我算是攀了高枝了,可是洛家人没一个瞧得起我的,就连你父亲对我也是冷冷淡淡,说的好听是待之以礼、相敬如宾,其实就是没有感情,很多时候连话都说不上几句。」现在回想起那段日子,背景都是灰色的,黄氏脸色有些怅然,「我当时还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所以找了一个女夫子读书识字,和府里的嬷嬷学大家主母的仪态与作派,逼自己说官话,尽了一切努力,花了十几年的时间让京里人对我改观,看到我不再认为只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然而到了最后,你父亲也没有因此与我浓情密意,我才真的明白他娶我只是为了负责。」
「娘……」洛世瑾一直都知道父母感情一般,但他当真没细想过母亲的委屈,心里不由沉重起来。
「你不必宽慰我,我已经看开,不会再为这事难过了。」否则现在应该都还算是她为夫服丧的期间,如何还能过得这么快活?「你爹不是个坏人,他只是不爱我,但当年的我并不知道,就真的委屈自己过了这么多年苦闷的日子。你知道吗?他死讯传回的那天,我们府里风光不再,洛氏宗族冷眼旁观旁人的冷嘲热讽,逼得我们回这乡下,我不仅不难过,反而有种解脱的感觉,至少我的后半辈子能回到我喜欢的地方,过我喜欢的生活。
「阿婵她早早看透了,如果嫁给一个只因为负责而娶她的男子,她过得不会快乐,才会拒绝了你。」所以她才会感慨萧婵的通透,这姑娘性子粗中有细,明明有着一颗体贴的玲珑心,却总是因为莽撞率性的作派而被忽略。
黄氏的语气渐渐变得沉重,「文涛,虽然我很喜欢阿婵,她如果能做我儿媳妇,我一百个愿意。但我也希望你娶的是自己真正喜欢的女子,她嫁的是能欣赏敬爱她的丈夫,这样的婚姻才有意义,才能感受到真正的幸福,你明白吗?」
「娘,我明白了。」洛世瑾一揖。
「不,你不明白。」如果明白,他现在便不会是一脸凝重的模样了,应该要如释重负才对……黄氏其实颇有几分旁观者清,她不相信自己儿子与萧婵之间一点感情也没有,只是这两人各自有心结,也各有脾气,在问题没有解开之前,根本不可能强行凑在一起。「总之我不希望你像你父亲那般,也不希望阿婵像我一样,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所以你得好好想清楚了!」
那夜的事没有人再提起,但萧婵总觉得再见到洛世瑾就面红耳热,反倒没有了以往的自然,索性避着他,从早到晚都在研究新酒,一直到都该开始穿袄子了,窖中的存酒已卖得差不多,她才打算推出新酒。
萧氏脚店开了门,萧婵端坐在店内,脑袋却是放空的,手里摸着身上这件黄氏送的薄袄,心中莫名惆怅。
今年过年……或许不好再去黄家老宅了吧?
村里一直以来对萧婵与洛世瑾两人的暧昧传闻就没有消停过,以前可以不在意,现在却无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那一夜,两人虽然都醉了,但至少萧婵并没有忘却发生过什么。
她怕若自己又与他走得近了,会让黄氏认为她对她儿子有什么企图,毕竟两家家境云泥之别,齐大非偶的道理她还是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