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第二层,再细细抹上石灰,石灰里掺了一些泥炭,呈现淡淡的青色。
抹到一半,朱宝慧盯着颜色单一的墙面,不禁感叹。“要是有油漆就好了!”
五颜六色,多采多姿,墙面不知可以做出几百种变化来。
“别得陇望蜀了!”傅既明泼她冷水,“其实这样也挺好看的,现代不是挺流行清水模墙面的?这看起来差不多。”
“倒也是喔。”朱宝慧见傅既明仔细打磨墙面,隐隐透出光辉来,不由得勾唇一笑。“是满好看的。”
但她可不会就此满足,想起曾在书上看过古人自创的纸糊装饰墙面,先以酱色纸一层糊壁作底,后用豆绿云母笺随手裂作零星小块,贴于酱色纸上……如此贴成之后,满墙冰裂碎纹,犹如哥窑美器。
古人能做到,她当然也能尝试看看喽!
“既明,你来帮我。”
朱宝慧不仅使唤自己的夫君,连公婆也带来新屋这边,亲自教他们怎么一点一点地在墙面上糊纸,更丝毫不浪费公爹的才华,让他直接在一片留白的墙面写字作画。
傅思博从来没做过这种事,这不就像孩童四处涂鸦吗?起先他有些手足无措,但在儿子儿媳的鼓励下,甚至连最近对他颇凶的夫人都温柔地笑着要他试试,他一时大胆起来,直接拿起刷子画。
这一写意奔放起来,他整个人像被打开了某种开关,也不知哪来的冲劲,他用朱宝慧事先备好的天然颜料与黏合剂,在墙面上绘了一幅花鸟图,栩栩如生,色调鲜艳。
“这不就是壁画吗?”傅既明瞠目结舌地看着墙上的彩绘,低声向朱宝慧说道。
“以后让爹去敦煌画壁画,说不定也能成为一代大艺术家呢!”朱宝慧抿唇偷笑。
就连李氏也看得目不转睛,对这个不会做官,只会吟诗写文的夫君有了新一层的认识,原来他并不那么无能,原来他也有令人心动之处。
傅思博退后几步欣赏自己的作品,再一转头,看见夫人正双眸熠熠生辉地盯着自己,心韵一乱,不免有些局促。“怎么?我画得不好看?”
李氏摇头,恍惚地呢喃。“我只是不曾想……”
“不曾想什么?”
李氏并不回答,只是唇边漾着盈盈浅笑。
朱宝慧在一旁看了,若有所悟,靠在傅既明耳畔低语。“娘这个样子,好像重新爱上爹了。”
傅既明只觉得自己耳朵被她如兰的气息一阵搔痒。
“我们爹这样是挺帅的。”
不过是画一幅壁画而已,就帅了?
“我也能画。”傅既明也不晓得自己在争什么,总之就是听不得自己心爱的女人赞赏别的男人,就算那人是他爹也不行。
“那你来啊。”朱宝慧将刷子递给他,明眸含笑。
傅既明一窒,仔细想想,原主虽也是聪慧机敏,才高八斗,但于画画一道上好像不怎么擅长,至少绝对比不上他身为翰林学士的父亲。
既然比不上,还是藏拙好。
他略窘迫地咳嗽两声。“我去弄淋浴间了。”还是做土木才是他的老本行。
朱宝慧目送傅既明几乎是飞也似的逃离现场,不由得笑出来,笑声如风铃摇动,清脆悦耳。
小俩口的动静,老俩口自然也瞧见了,彼此相视一笑,温暖和乐尽在不言中。
***
一家人同心协力,紧赶慢赶,总算于霜降时节,天气转凉的时候,将房子装修完毕。
傅既明自然是兑现诺言,邀请宋老板和阿里过来参观指教,两人带着几位老师傅在屋内四处游逛,不时发出赞叹声。
“原来这屋子里还可以这样布置啊!”
阿里订制的家俱都打得差不多了,朱宝慧搬了几个样品来摆,向阿里借的那些织毯和玻璃器皿也都用上了,窗帘、桌巾、地毯、抱枕、软垫、花器、杯盏……现代常用的那些软装家饰都让朱宝慧应用融入了,屋里处处可见巧思。
照傅既明看来,朱宝慧就是将IKEA那套行销的手法搬到古代来,直接将卧房、餐厅、客厅、书房都布置给你看,让人能够一目了然地明白各种物品的用途。
比如一张阿拉伯几何纹样的织毯,不仅可以垂挂于墙壁上做装饰,也能铺在地板上,可以当成桌巾,也可以闲置于软榻上,卷成一团搁入藤编篮里又是另一种情调。
一个藤编篮子也不仅仅只能做收纳用,可以在里头点缀几束干燥的花草,或者养一盆碧莹莹的观叶植物,或者挂在屋檐边随风摇荡,也彷佛添了几分归园田居的写意。
蜡烛不一定只能做照明用,也可添加香氛,珠宝簪钗、手镯耳坠,这些首饰不一定要收在匣子里,可以挑出几样摆在好看的瓷盅或陶盘上,为平凡的桌面增添些许珠光宝气。
朱宝慧观察两位大老板的表情,盈盈笑道:“宋老板、阿里先生,你们说我如果想做居家饰品的生意,能不能做得?”
宋老板与阿里闻言一愣,一时有些不解。
傅既明淡笑解释。“拙荆的意思是若能于刺桐城内盘下一间店面,贩售居家的装饰小物,就如同你们今日在屋里看到的这些,许是也能为家里添些进项。”
“这生意,做得!”阿里明白了,兴致勃勃地对朱宝慧竖起大拇指,“朱娘子若是想开这样的店铺,阿里愿意从海外带来各种别致的货品,相信一定不愁销路。”
宋老板也接口笑道:“刺桐城内素来不乏富有的官家商户,就是一般的百姓,买些饰品玩意儿回家妆点一番,也不是花不起这个钱。”
一行人说得兴起,继续参观,当看到傅既明亲手改装过的淋浴间与官房时,宋老板与阿里更惊讶了,简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
原来傅既明在淋浴间地上铺满了一颗颗圆润可爱的鹅卵石,以彩绘拼贴成马赛克艺术风格的图样,墙面则饰以各种形状的贝壳,角落还有个排水孔能让水流顺孔排出,经由埋在下层的竹管流入后院挖的一方水池。
官房也用了类似现代蹲式厕所的作法,挖了一条水道能将排泄物冲走,同样也是往后院去,化粪池上盖了盖子防止异味散出,只需定期清理即可。
这些对傅既明和朱宝慧而言算是不得不的克难手法,但看在宋老板和阿里眼里就成了绝妙巧思,两人纷纷表示要效法。
宋老板连忙开口。“朱娘子,我小儿子正巧年底要成亲,家里拨了一座小院给新婚夫妇,能否就请你来帮个忙设计装修一番?酬劳方面都好说。”
“当然好啊!”有钱赚,何乐不为?朱宝慧抿唇微笑,“能帮上宋老板的忙,是小妇人的荣幸。”
阿里也不甘落后,拿着城主女儿新屋的格局图缠着朱宝慧问她装潢布置的细节。
朱宝慧本来就想做这桩生意,心里早就有了规划,此时自是一一细细道来,把阿里哄得眼睛发光。
有了这两位大老板的赞声,朱宝慧对自己未来的事业发展也有了信心,其实她真正要卖的并不是这些装饰物品,而是居家设计的理念,到哪天刺桐城里的百姓在搬迁进新居前,都能想着将屋子特别装修布置一番,她就成功了,真正创造并引领了潮流。
第八章 重拾老本行(2)
一家人请客人们吃了顿丰盛的暖居宴。
入夜后,客人走了,一家人心情仍是激荡不已,坐在前院的葡萄藤下继续赏月喝酒。
傅思博又抱出一坛惠泉酒,揭开封盖,剎时酒香四溢。
“今儿高兴,咱们一家人喝个痛快!”
傅既明接过酒坛,为每个人都斟满了酒,举起其中一盏,朗声说道:“敬月色,敬刺桐,敬我们一家人平安顺遂,圆满如意……干杯!”
朱宝慧是第一个响应的,也立刻举起自己的酒盏,喊了一声。“干杯!”
李氏和傅思博见儿子儿媳都举杯了,这才跟着举杯,神情却都有些迟疑。
“这‘干杯’……是什么意思啊?”傅思博如今已经很能放下一家之主的架子了,不耻下问。
李氏也是一脸不解。
朱宝慧闻言噗嗤一笑,明眸亮闪闪地望向傅既明。
傅既明也觉得好笑,只能故作一本正经地解释。“把这酒杯里的酒一口气都喝干了,是为‘干杯’,就是大家痛快喝的意思。”
“原来是这意思啊,看来爹是老了,你们这些年轻一辈的用词,我都跟不上了。”傅思博还挺认真地感叹。
朱宝慧更觉得好玩了,这不就像在现代,老一辈的人也常常叨念着不懂最近的小年轻在想些什么……原来无论古今,“代沟”都是永恒存在的问题啊!
“爹,您才不老呢,您这样的年岁,那叫风华正茂,是男子最有成熟魅力的时候呢!”朱宝慧话说得甜。
坦白说,这什么成熟还是魅力的,对傅思博而言也同样是新鲜词汇,他有些捉摸不清,但儿媳话里是在赞美他这个公爹,这他是听得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