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童生?”傅思博闻言,眼睛一亮,“这可太好了,我听说很多地方的县令是不会随便允许外乡人落户的,但若是身上有个功名就容易多了。”
“只是个童生啊,爹,还不算有功名呢。”
“童生也是读书人啊,只要再过了院试就是秀才公了。”
“这倒也是,有个读书人的身分,行事是方便许多。”
一家人商议着,顿时都振奋起来,接下来就是决定要在南方哪个县城落户了。
“我们去找个临海的城镇吧!”朱宝慧率先提议。
“为何要靠海?”
李氏不解,傅思博也感到疑惑,倒是傅既明很能明白朱宝慧的心思,怕是想找个离他俩现代故乡更近一点的地方。
他们的家乡四面环海,此刻来到异时空,也希望能拥抱那片蔚蓝的海洋。
傅既明想了想,悠悠扬嗓。“朝廷于南方设市舶司,开通商口岸,一开始便是祖父的政见,如今大雍南部沿海能这般贸易兴盛,祖父这位‘计相’当记一大功,眼下他人不在了,不如就由我们代替祖父去一览当地风光,看看他的政见是如何泽被苍生。”
傅既明此言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尤其是傅思博,当下就泪光闪烁,伸手握了握儿子肩膀。“霄儿,你说得对,我们是该代你祖父去瞧一瞧,皇上不记你祖父的功劳,我们替他记着。”
“不错,皇上糟蹋我们傅家,盼着傅家一蹶不振,我们偏要重新立起来,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傅既明神态凛冽,字字句句铿锵有力,犹如战场上咚咚擂响的鼓声,沸腾了热血,激荡了人心。
***
大雍国南方沿海,岩岸曲折,湾阔水深,多有天然良港,其中位于东南角的“刺桐”,更是帆樯林立,万舸争流,四海舶商,诸蕃琛贡,一片繁华盛景,堪称大雍的海上明珠。
傅既明与朱宝慧一行人是于数日前来到刺桐府城的,自从在兰花镇拿到了新的户籍与路引后,一家人便赶着骡车去到渡口,上了船,沿着一条连通大雍南北的大运河南下,在溪口镇弃舟登岸,又赶了将近两日的路程,终于抵达刺桐城外。
他们在城东一间颇有规模的客栈落脚,租了间独立的小院子,接着便四处打听,终于探得情报,刺桐城向来以港口贸易为生,城内商贾云集,甚至有不少来自海外诸国的番人杂居,可谓兼容并蓄,历任刺桐知府治下也都颇为宽弘,并不排外,士农工商,凡是大雍国的百姓,只要符合条件,皆欢迎在城内落户。
只不过近年来城内人口众多,屋舍商铺都供不应求,渐渐已容纳不下外来者,落户政策便日渐转趋严苛,须得在城内有自住的房屋,且名下必须有商铺或田亩等财产,同时在办理落户时还得缴交一笔落户费,以人头计,一人五十两。
傅家四口人便是两百两的落户银子,还得在城里买一间足供一家人起居的房子,再买间商铺,或者在城郊置办上几十亩田,林林总总也得花上千余两的银子。
这可不便宜呢!
一家人在租的小院子里,各自将身上藏的银钱首饰等等凑齐,略估算一番价值,差不多一千五、六百两,要是真在刺桐城内落户,也就剩不了多少了。
“咱们一家还得吃喝呢,且手上多留些银钱,万一日后有什么急用也好从容应对。”李氏是掌家的主母,自然考虑得周全些,深怕留的余钱不够,将来入不敷出。
“至少还能剩下两、三百两呢,咱们吃的用的俭省点,也能支撑好几年了。”这是傅思博的想法。
“你从来没管过家计,就想着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晓得家用不够的难处!”李氏毫不客气地吐丈夫槽,“我就问你,如何俭省?你能忍得住不去买文房四宝,不买些陈年佳酿回来,好让你写字作画之余还能吟风弄月一番?”
“这……”傅思博顿时不敢吭声,他总觉得他家夫人自从遭逢抄家的巨变后,对他这个夫婿越来越凶,都不假辞色了。
看着老爹摸摸鼻子,一副好男不与女斗的无奈样,傅既明暗暗觉得好笑,与朱宝慧交换一眼。
“慧慧,你怎么看?”
“我是觉得城里机会多,看是做点小生意什么的,也容易有个营生,不如我们拿钱买间房子,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商铺……”
“不成不成!”傅思博立刻表达反对,“做生意哪是那么好赚的,万一赔了呢?我看还是置办些良田租给佃农,以后每年的田租也是一笔收入。”
“娘,您的想法呢?”朱宝慧觉得最后无论如何定案,还是得李氏这个当家主母点头。
李氏有些犹豫不决,其实照她的想法,肯定是希望保守为宜的,何必一定要于城内落户,在刺桐府城辖下找个交通往来便利的县城或小镇住下便是了,再于乡间置办上几十亩良田,往后的日子不说宽裕,起码也能过得去了。
只是她看儿子与儿媳这对年轻小夫妻眼眸亮晶晶的,神采奕奕,显然是对在刺桐府城内生活极是向往,少年人不畏艰险,勇于放手一搏,他们做长辈的就算没能耐施以援手,至少也不该阻挠。
“你们……是想在城内落户?”
“嗯。”
朱宝慧与傅既明都不用看彼此的眼色就异口同声地点头,分明早有了默契。
李氏暗自叹息。“那好吧,就依你们。”毕竟儿子才是傅家未来的家主,以后家族能不能重新兴旺起来,还得看他们小夫妻俩。
“真就这么定了啊?”反倒是傅思博见妻子决断下得如此俐落,有些迟疑起来。
李氏没好气地横他一眼。“说咱们银钱宽裕的是你,说怕做生意亏损的人也是你,你究竟是想进还是想退,自个儿先理清楚行吗?”
傅思博一窒。“我就是觉得……在城里买间房子住着不要紧,就是也不一定非做生意不可嘛。”他越说越小声,到后来几不可闻。
傅既明与朱宝慧见状,两人都悄悄抿着唇笑,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夫纲不振了,还是李氏这个当家主母强悍啊!
“爹、娘。”朱宝慧见傅思博窘迫,声调放软,笑着打圆场,“其实我和既明也不过有这个想法而已,实际上能不能做生意营生,还得看看情况……这样吧,我们就在这客栈多住几日,仔细瞧瞧有没有合适的屋舍可以买,我和既明也在这城内四处走走,多打听些消息,到时我们一家人再来合计合计。”
“那也是。”李氏略松口气,“毕竟咱们是外乡人,初来乍到的,总得把情况都探明了,才不至于因冲动行事,造成遗憾。”
***
有了当家主母的金口玉令,朱宝慧与傅既明便名正言顺地于刺桐城内四处晃悠了起来,今日去城东的商街市集买点小玩意,明日去城西的茶楼酒肆大啖美食,后日又到港口看大船启航,每日生活都是多姿多采,不亦乐乎。
这日,两人来到清净寺,寺庙整体为石构建筑,门楼用辉绿岩及白色花岗岩砌成,精雕三层穹形尖拱顶,楼顶做宣礼台,分明就是伊斯兰教的风格,再加上寺庙周遭来来往往的异域人士,一个个穿着白色长袍,头上戴着薄纱制成的缠头巾,其中也有妇女,全身包裹严密,面巾遮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朱宝慧悄悄打量了那些人好几眼,放轻了嗓音却掩不住兴奋。“这里根本就是清真寺吧,你瞧他们,就是穆斯林的打扮啊!”
“昨日我们在茶馆遇上的当地人不就与我们说了,这里有许多大食商人,带来各种香料织毯等等,交换大雍的丝绸与瓷器。”
大食,即古代的阿拉伯帝国,而刺桐城内来往的商贾除了大食,还有波斯、天竺、法兰克人等等,贸易的商品种类更是琳琅满目,由大雍出口的有茶叶、瓷器、丝绸及钢铁手工艺品,进口的则有乳香、象牙、犀角、明珠、玳瑁、樟脑等等,航海路线西达波斯,连通欧洲大陆及东非,南至南海诸国,东边和东瀛、高丽等国也是交易热络。
“这在我们那个时空,应该就相当于古代的泉州吧,在宋元时期,泉州也是世界知名的大港,跟埃及亚历山大港齐名的。”傅既明感叹地低语。
“泉州啊。”朱宝慧想了想,蓦地一拍手,“对了,我想起来了,泉州的古名就叫刺桐!”
“真的?”傅既明闻言,墨眸一亮,兴味盎然。
“我刚出社会那年,第一次独立接的案子,就是帮一个台南的大学教授设计他新买的房子,我到现在还印象深刻呢,那时候他画了好大一幅刺桐花,坚持要挂在客厅,画上还题了一首诗,我想想啊……”朱宝慧仔细回忆片刻,缓缓念出,“昆仑霞吐千层艳,华岳莲开十丈花……嗯,我就记得这两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