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既明也下车回礼。“在下姓李。”为了不在陌生人前暴露身分,一家人早就说好,以李氏娘家的姓自称。
“李兄弟,我们是从南边来的商队,前头路过几个城镇都没能买到足够的食水,如今水囊差不多都空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就想问问能不能向你们讨些水喝?”
居然是来讨水的。
傅既明不着痕迹地与朱宝慧交换一眼,见这个劲装汉子说话爽朗,眼神也带着正气,于是点了点头。
“不知张大哥队上有多少人?我们一家带的饮用水也不多,怕是不够用。”
“咱们都是住同一个村子的,也就十几个人,李兄弟看着随便给点,让咱兄弟们有口喝的解解渴,能熬到明日找到水源便罢了。”
“那行,张大哥稍等。”
傅既明上了车,搬下一个大瓦缸,里头约莫还有半缸水,姓张的汉子抱过水缸,极是欣喜,忍不住自己就先舀了一大口来喝。
“李兄弟够义气!对了,我们车上有些鱼干和猪肉脯,都挺好吃的,等我拿过来啊,千万别和我客气!”
说着,张姓汉子便兴冲冲地抱着水缸回到他们车队里,不一会儿又用提绳拿了好几条鱼干和两大块猪肉脯过来。
傅既明也不推辞,很俐落地接过了,张姓汉子大赞他爽快。
这晚,双方都在邻近树林的这片空地露宿,商队的人升起篝火煮了一锅鱼干野菜汤,又烤了囊饼,一伙人吃得痛快淋漓。
张姓汉子还热络地邀请傅既明共食,傅既明见这伙商队的人似乎都不难相处,想了想,从车上抱出一坛酒。
这坛酒是之前那个村长在他们离去前特意送的,说是自家酿的米酒,不值几个钱,就当交个朋友。
盛情难却,傅既明只得收下了,此刻正好用来与这伙商队的人交际。
张姓汉子见有酒可喝,眼睛亮得像点燃的火把,朗声大笑。“好兄弟,你怎么晓得哥哥我好几日没得酒喝了?他娘的,这嘴都能淡出鸟来了!”他一高兴,粗话便不经意地冒出口。
傅既明微微一笑,这伙人越放得开,越有利于他打探些有用的情报,毕竟能够南来北往行商的商队总是比寻常百姓消息更灵通。
虽然只是一坛酒,也够这二十几个人每人喝上一碗了,众人谈兴大开,一直聊到后半夜才各自散开,守夜的守夜,歇下的歇下。
傅既明回到自家搭的简易帐篷,李氏和傅思博都已经在骡车上睡了,朱宝慧则在帐篷里等着他。
“怎么样?你有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
傅既明在她身旁坐下,略略解开衣领,散着酒后的热气。“据说从这里往南再走约莫七、八十里开外,有个位于三岔口的小镇,那里有专门办各种事的人牙子。”
朱宝慧眼眸一亮。“你的意思是我们能弄到户籍了?”
傅既明点头,面色却有些迟疑。
朱宝慧心下一凛。“怎么了?是有什么困难吗?”
“张大哥跟我说,要去那个小镇得经过通州,如今正值汛期,前阵子连续下了半个多月的暴雨,发了大水,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流民。”
“流民?”朱宝慧有些紧张,总觉得在古代,流民就是苦难与灾祸的代名词,十分不祥,“那会有危险吗?”
傅既明寻思半晌,叹了口气。“就算有危险也得去,我们总不能一直不进城吧?到时去了南方要寻落户的所在,也得出示户籍。”
“嗯,那就去吧!”朱宝慧干脆地一拍手,“反正我们早就决定了要去南方,也算是顺路。”
两人相视一笑,只觉得有彼此相伴,彷佛前路有再多的危难,也敢携手闯一闯。
***
第五章 流民趁夜袭(2)
车轮单调而规律的毂辘声不停地在耳畔回响,李氏在丈夫背后塞了个引枕,让他靠着车壁坐着,见他依旧一脸无精打采的模样,有些懊恼。
“孩子们都在想办法呢,你身为长辈,不仅一点主意都没有,镇日还宛如行尸走肉般,你打算后半辈子都这么浑浑噩噩过下去了?”
傅思博忽然听见妻子在耳边叨念,转头迷茫地瞥了她一眼,彷佛听不明白似的。
“你倒是说话啊!”李氏恨铁不成钢地拍打丈夫臂膀一下。
傅思博愣了愣,下意识抚住手臂,李氏显然是用了气力的,居然有点痛。“你打我?”
“我就打你了,怎么?你想打回来?”李氏回应的语气带着几分泼辣。
妻子这副少见的模样倒是让傅思博有些回神了,喃喃低语。“你以前不会这样的……”
李氏可是出身书香世家的闺秀,一向最讲究名门风范,自两人成亲后,一直谨守着夫妻相处的分际,即便日常有什么不满,顶多就是淡淡一个冷眼,绝不可能这般动手动脚。
“……你这是市井的泼妇吧。”
听出丈夫嘴上的嫌弃之意,李氏冷笑。“你若是好生振作起来,想想我们如今的处境,就知道比那寻常百姓也差不了多少……怎么?难道你还当自己是从前那个大家公子吗?整日吟诗作对,在家里喝喝酒、弹弹琴,日子就过得了?”
傅思博一窒,顿时无言以对,眼神越发黯淡,如今确实是不比从前了。
见他又颓丧起来,李氏更加有气,咬了咬牙。“我说这些不是让你有理由继续钻牛角尖的,我是让你认清现实……是,傅家门庭是败落了,家里的产业被抄了个精光,就连霄儿的功名能不能保住都难说,将来还不知得花多少年的时间才能振兴家族,可我们俩身为长辈,身为孩子的爹娘,就不能把责任都丢给孩子来担,为人父母者当为儿女计深远,你说呢?”
“我除了这满肚子的诗书,又能为儿女做什么?”傅思博语气苦涩。
“你还能为他们振作起来!活得像个真正的人,而不是眼下这般半人半鬼,父亲去了,你就是傅家的一家之主,即便你保护不了孩子,也别拖他们的后腿!”
李氏语调铿锵有力,字字句句如落雷,在傅思博耳畔劈响,他有些晕头转向,更感到自惭形秽。
“你仔细想想孩子们这几日的表现,慧儿我从前看着,总觉得她太软弱,担不起做傅家的宗妇,可如今她不仅毅然决然地随着我们离开京城,沿路又尽心尽力地照顾我们两个老的,事事帮着霄儿打算,两人有商有量的,比从前在府里的时候更贴心了。
“还有霄儿,你看没看见他是怎么和那个农家的村长说话的?昨晚又和那些商队的人称兄道弟地拉关系……霄儿从小便金尊玉贵,是我们傅家教养出来的,从前虽说性子温和,也难免有几分读书人的清高,可你瞧瞧他现在是怎么放下身段的,怎么为了我们一家人和那些不相干的陌生人周旋,你不觉得孩子成长了许多吗?”
是成长了不少,傅思博仔细想了想,内心也是同意的。
这些日子虽说他整个人魂不守舍的,倒也将许多事情看在眼里,霄儿和慧儿这两个孩子都争气,遭逢大难却没有丝毫退缩,只是勇往直前地替一家人谋划各种出路。
妻子话说得难听,却是一针见血,他这个做父亲的是拖了孩子们的后腿。
傅思博沉重地叹息。“夫人,是我不中用。”
“知道自己不中用,就从眼下开始振作起来,首先你就不该喊我‘夫人’,咱们如今是寻常百姓,也该学学百姓说话的口吻。”
“那我如何喊你?娘、子?”傅思博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李氏只觉得手臂都起了鸡皮疙瘩,不觉横了丈夫一眼,都几岁了还这样喊,不嫌害臊?
傅思博看妻子这表情,也知道自己喊得肉麻了,顿时手足无措。
李氏仔细回想在村长家借宿那两日,村长是怎么喊他家娘子的……“这样吧,你就喊我‘孩子他娘’。”
“孩子他娘?”傅思博有些傻眼。
“对,我就喊你‘孩子他爹’。”李氏咳嗽两声,用理直气壮来掩饰自己的窘迫,这样彼此互称是挺像寻常百姓家的夫妻,但怎么就是感觉有点尴尬呢?
但傅思博已经认真地喊了起来。“孩子他娘,其实我觉得你和从前也不大一样了。”
“我怎么了?”李氏不解。
“就……凶巴巴的。”傅思博小声地嘟哝,还飞快地自眼皮下偷觑妻子一眼,像担心她听了会着恼。
李氏又好气又好笑,丈夫这般带点畏妻的神态,对她而言也是新鲜的,许是这阵子两人日日夜夜都在这辆骡车上相处,比从前互动多了,她忽然就觉得两人更像是世俗夫妻了。
这样……也挺好的。
气氛一时间沉寂下来,一对老夫老妻瞬间都有些不好意思,目光也不敢瞟向对方,各自正襟危坐,蓦地,车头驭座传来朱宝慧的惊呼。
两人同时一凛,李氏连忙掀起车帘,探头相询。“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