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众人动容地看着所有为殷晚棠鼓舞打气的人,终于明白,明珠长公主在这些人心中竟是如此伟大的存在。
她并不是孤独的,爱她、支持她的人比她想像得要多得多,甚至顾萱怀还激动地往人群里挥手,因为他看到了小黑毛。
就是他们在昆明城的左邻右舍,知道了原来顾府里那温柔且风趣的殷姑娘就是明珠长公主时,一个个都惊讶得不行,但随即又骄傲自己有个传说般的邻居,纵然只能尽一点微薄的心意,他们也不辞辛苦闻风而来。
顾延知即使再怎么压抑情绪,眼眸都忍不住感动地含着泪。
他是亲眼看着殷晚棠怎么拖着病体辛苦的一路走来,她从来没有扬名天下的远大志向,也没有强悍的武功心计,甚至连长公主之名都被剥夺了,但她从不怨天尤人,只是尽其所能的付出,所作所为却是让无数百姓受惠。
这些百姓们的感激,她当得起!
“阿棠。”顾延知回头,朝着床上仍沉睡不醒的殷晚棠哑声说道:“你听到了吗?这么多人在为你祈求,希望你能醒来,你千万别让大家失望了。”
然而,殷晚棠仍然没有任何反应,相较于客栈外激动的人群,她平静得彷佛一滩死水,顾延知甚至不敢过去确认她是否一息尚存。
此时,外头不知谁惊叫了一声——
“日出了!”
众人的目光齐齐移往天际,此时天色已经大亮,山间厚重的云雾之中突然射出一道光芒,接着连眨眼都来不及,太阳已经朗朗地悬在了山顶之上,照亮了朝霞,驱散了晨雾。原本嘈杂的声音纷纷静了下来,明明是充满希望的一天,但每个人心里却是充满绝望。
小黑毛的娘孙夫人直接抱住儿子痛哭失声,而她的哭声像是会传染,四周的人也慢慢开始啜泣起来,就连马帮的几个汉子,还有那些土司们都揉着泛红的眼,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顾延知听着此起彼落的哭声,甚至连脑门都是麻痹的,他终究还是等不到她了吗?
回头透过泪光看着她,却是连她最后的身影都朦胧了。
顾延知连忙抹去泪水,想鼓起勇气走回她身边,脚却像千钧那般沉重,让他几乎迈不开步。
朝阳五彩斑烂,射进吊脚楼内的光线都像是扭曲了一般,令人看不清楚真实,冰冷得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是经历了如何心如刀割的痛苦,才让他回到床边,再次正视她的脸,顾延知已经无法分辨了,他只能这样怔怔地望着她,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要是再早一点、再早一点就好了!
突然间,顾延知的身躯一震,眼眸猛地睁大。如果他没看错,她的指尖……是不是动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弯身,想让自己看得更清楚点,动作极慢极轻,连呼吸都不敢大力,像是这一丝错觉,会像窗台上的柳絮般轻易被吹走。
然后,殷晩棠的眼睫微微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还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却先几不可见地勾出一抹浅笑,芳唇微启。
顾延知倾耳在她唇边,便听到声如蚊蚋的一句话,也是他这辈子听到过最美好的一句话——
“我听到你们的声音……就回来了。”
***
马援城这里的秋季相当舒适,不冷不热,尤其此地被青山环绕,清晨之时常有山岚。
南汀河由城中流过,早起在山地田野间劳作的人们,能见到河水氤氲,佛寺尖顶在云间若隐若现,彷佛置身于云雾缭绕的仙境。
顾延知与殷晚棠一家子在此地已经待了三个月,因边境的交易市集已经开了,四面八方的商人涌入,顾延知留在这里,一方面是亲自坐镇,照看观察交易的情况,另一方面也同时在此推行教育及农耕政策。
昆明往西修的路已经快连接到这里,到时候市集会更扩大,此处也会更繁荣。
当然最重要的是,殷晚棠初初康复,还需要好好养身子。
因着没有蛊虫再作祟,她的身体好得很快,才几个月头发已经开始恢复以往的乌黑茂密,脸上也有了点肉,只是整个人仍然清瘦,要变回当初那珠圆玉润的明珠长公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周嬷嬷今年做的夏饼,她还是错过了。
顾延知公忙回府时,殷晚棠还在绣她的盖头,一听到他回府,便收起了绣篮,起身亲自至正厅迎他。
他们现在赁了一处汉族百姓的房舍,小两进的白墙黑瓦房,据王氏的说法,比起在吊脚楼上踏步都不敢太重,住这样的房子比较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顾延知一进门便牵起殷晚棠的手,感觉到是温暖的,微微松了口气。“今日感觉如何,身体可有不适?”
“我早已经好多了,要不是怕出门就被围起来,我还想去外头溜溜。”殷晚棠好笑地说着这不知算不算烦恼的困扰。
明珠长公主在滇省的事迹召来了许多文人及百姓,在精神头好的时候她试着出去过,却马上被民众包围,这个送花那个送鸡蛋,还有扛着野猪想献给她的,就连投到她跟前的画卷也是不计其数,让她直的出去差点又被横的送回来,吓得殷晚棠乖乖地躲在屋里,闭门不出。
“萱儿没有陪你吗?”他特地留那小家伙让她逗乐子的,否则他出去公忙,一定会带着顾萱怀,开拓孩子的视野及见识。
“萱儿忙着画图呢!”殷晚棠笑意盎然,“他上回不是与你去了一次交易市集?随即迷上了那独特的风景。因我无法亲自前去参访,他现在憋着力要画一幅大作让我看,力图击败那一画震东于的兵演战力图呢!”
顾延知一阵好笑。“萱儿的志气一向这么高,他不仅要挑战状元郎,还要挑战余生居士了?”
“是啊,好几次都误了吃饭,我只差没拿着饭碗追着他吃了!”殷晚棠摇摇头。
她身体渐好后,顾萱怀似乎知道母亲的承受力变大了,也开始挑战她的底限,乖巧的面具渐渐崩裂,开始有往熊孩子发展的倾向。
“拿碗追孩子吃饭,这不是我娘做的事?”顾延知笑意更深了,解决了她身体的隐患,他也慢慢找回了生活的乐趣。
“你也不是不知道老夫人就惯着他,上回他画了个蝶戏花间,老夫人看着那蝴蝶都能赞一句威武。”要不是还注意着形象,殷晚棠真想翻白眼。
顾延知终于忍不住开怀大笑。“你放心,娘可是说了,等你嫁给我后,家归你管,我归你管,儿子归你管,她也归你管!”
“那我也太忙了!”殷晚棠想起王氏明明很关心她,却老爱一副瞥扭的样子,也是哭笑不得。
趁着四下无人,她凑近顾延知的俊脸,比画了下自己的胸口。“你想娶我,可能还得等一阵子。我现在可瘦了,穿起礼服难看死了,撑都撑不起来。你不知道上回以明珠长公主的身分参加与东于谈判的宴席,身上穿的那礼服凤冠简直快重死我,我怀疑后来我会晕过去,根本是被那衣冠给压的!”
顾延知的目光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重点忍不住就放在某个不可说的部位,不由笑得有些微妙。“你放心,我准备和你在当地成亲。我们举办一个异族风情的婚礼,这里的女子喜服是合身的短衣和筒裙,浴佛节时你在景陇穿过的,那衣服不仅轻薄淡雅,身材还要纤细窈窕穿起来才好看。你虽然瘦,但该有肉的地方还是有的……”
“你在看哪里啊顾大人?”殷晚棠想不到状元郎还能这样猥琐,娇嗔之余忍不住拍了他一下。
这明明是小俩口之间的打情骂俏,不过刚刚去外头买了好些当地点心回来的王氏,看到儿子被打这一幕,想的可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唉哟——这是怎么了?”王氏连忙放下点心,来到了小俩口跟前。
“娘,我们只是……”为了怕母亲误会他又被殷晚棠欺负,顾延知抢先解释。
王氏却是不听,直接打断了他。“你可别一直欺负阿棠,小心到时候娶不到媳妇,知不知道?”
说完,还像是要和殷晩棠表忠心似的,伸手补了顾延知两记铁沙掌。
看顾延知被打懵了,殷晚棠忍俊不禁,扶住他的手笑得花枝乱颤。
大病一场也不是没有好处,现在每个人对她都宝贝得不行,她真的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王氏见状,笑着又呛了儿子两句,便拎起点心急匆匆的去寻她的宝贝孙子了。
顾延知没好气地盯着笑不可抑的她,目光却温柔得能滴出水,突然间,他攥住了她的手。
“我带你出去吧!”顾延知拉着惊喜的她站了起来,然后靠向她附耳低声道:“你也多看看外头的样子,用图画记录下生活是你的兴趣,可别让那小家伙给抢了。”
“顾大人言之有理。”殷晚棠认真地点了点头,而后再次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