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作为妻子,不替丈夫发丧守孝;作为母亲,抛弃儿子,甩给我这个二婶抚养。别说有脸没脸,你连人都算不上,谁给你的胆子跑来骂我!”
众人这些日子常来喝汤吃面饼,见惯了盛冬花和气的模样,第一次见她这般恼怒,显见也是气狠了。
有人打抱不平,就帮腔道:“这是石老大的媳妇儿?可真是不要脸,石老大死的时候怎么没露面?如今倒是有脸跑来要银子,也不怕石老大的鬼魂来找你算账。”
“是啊,这就算了,就是儿子都是盛师傅在照管着,像亲娘一样操心费力,结果人家来了,没说一个谢字,开口闭口就是要银子,这可真是……啧啧!”
“都说虎毒不食子,这娘当得比老虎还厉害。”
“要不然人家怎么常说母老虎呢?”
“哈哈!”
众人先嘲讽再笑话,方月娥听得脸色铁青,但也有些心虚。
她出嫁之前有个相好的书生,但娘家嫌弃他穷,逼着她嫁给了石甘山。
得不到的从来都是最好的,她这么多年藉着回娘家的机会,没少同情夫私下见面,清白自然也是没了。
这次石甘山意外死了,她就像出了笼子的小鸟,立刻卷了东西回娘家,又趁着娘家人不注意的时候,带了东西同情夫跑了。
她本打算这一走就不回来了,在外寻个安静的地方过日子,谁知情夫居然染上赌瘾,没两日就把银子和东西都输光了,喝醉酒还抓了她就打,逼她回来拿银子还赌债,否则他就要被剁了手脚。
她悄悄溜回村子,听村里妇人说起盛冬花拿了抚恤银子,在这里做生意赚钱,她就想着要来吓唬盛冬花几句,好把银子要回去,哪里想到这弟媳妇不是个好欺负的,还有人帮腔。
她有心退走,不远处人群里的男人却是冲着她挥了挥拳头。她下意识摸了摸肚子,先前石甘山没死的时候,她就发现自己怀了情夫的孩子,正发愁,他就死了,也是运气好。
如今孩子没降生,总不能再没了亲爹。
这般想着,她索性撒泼,一屁股坐在铺子前,高声哭骂起来,“哎哟,我不能活了啊!家里男人死了,没人告诉我一声,我们孤儿寡母的,抚恤银子都被贪了,以后可怎么活啊?老天爷,祢可开开眼吧!”
众人都被她这行为惊了一跳,虎子更是呆呆的站在一边,不明白娘为什么不理他,还说活不了了。
盛冬花心疼孩子,扯了虎子到身边,低声安慰着,“别害怕,你娘就是……就是一时想不开。”
“呜呜,二婶,我娘是不是不要我?我娘是不是……就要银子?”
盛冬花不知道怎么回答,抱着虎子也红了眼圈。
方月娥见此还以为盛冬花怕了,越发闹得厉害,满地打滚,头发散落,像疯婆子一般。
吃饭的食客们被闹得受不了,纷纷起身。
盛冬花过意不去,一个也没收饭钱,这倒是让众人的心越发偏向她了。
“这么闹可不成,以后耽误生意啊。”
“是啊,旁边就是衙门,不行就去告状,让县太爷做主。”
正好这个时候,听见消息的赵哲赶了过来,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了?”
“师傅!”虎子哭着跑了过去,直接抱住他的大腿,“师傅,我娘不要我,要银子!”
赵哲听得不明不白,但扫了一眼眼睛通红的盛冬花,眉头就皱得更厉害了,“有事就说事,这么闹像什么样子!”
虽然他的语气有些不好,盛冬花却奇异的觉得有了底气,小声说道:“这是虎子的娘,先前虎子爹死的当日,她就卷了东西同别人跑了,如今又回来讨要抚恤银子,连看都没看虎子一眼,实在太狠心了。”
虎子哭得直打嗝,虽然盛冬花待他好,但哪个孩子不想娘呢?可惜他娘是个硬心肠。
方月娥一边哭骂,一边瞄着盛冬花等人,原本还以为盛冬花来了帮手,结果居然是个穿囚服的犯人,而且同盛冬花和虎子一副熟稔的模样,她怎么看都有些刺眼,于是想也没想就改了口,骂道:“好啊!你个扫帚星才克死了男人几日啊就有姘头了,怪不得死霸占着我男人的抚恤银子,原来是为了添给野男人!石老二的鬼魂怎么不回来找你?黑心烂肝的东西,不要脸的小娼妇!”
盛冬花没想到方月娥居然会倒打一耙,不但骂了她,还连累了赵哲,这可是她心底最害怕也最不愿的事。
这些话像一把刀,割断了她所有的理智,她突然冲上去,狠命的同方月娥打在一处,“你要骂就骂我,不能骂恩公!你才是娼妇,你就该天打雷劈,你不要脸,简直不是人!”
方月娥没想到温顺像兔子一样的盛冬花会打人,猝不及防之下被挠了两把,她也就发了疯,骑在盛冬花身上搧起了巴掌。
虎子哭着上前拉扯,“娘,不要打二婶!”
旁人见了想要上前拉架,但面对两个女人又不好动手。
赵哲忍了又忍,大步赶过去,一脚踹翻方月娥,把虎子和盛冬花都拉了起来。
“哎哟,杀人了,小寡妇的姘头杀人了!在青天大老爷眼皮子底下杀人了!”方月娥被踹了肩膀,疼得厉害,嘴里骂得也越发厉害。
赵哲却没有理会他,直接冲去人群里,抓住了一个想要逃跑的男子。
男子一身长衫,瞧着是个读过书的,但面色却是青灰,眼下黑沉,身形干瘦,一副熬夜过度、酒不离口的颓败样子。
许是被赵哲抓疼了,他尖声嚷着,“放开我,救命啊!你凭什么抓我,我是路过的!”
可惜他的谎言很快就不攻自破了,方月娥见他被扔到场中,立刻扑到了跟前,“华哥,你伤到哪里了?疼不疼?”
有人聪明,立刻嚷道:“哎呀,这不会是她的姘头吧?”
“说不定真是呢,还说是路过的,这明摆着是撺掇女人来要银子,他躲在一边指使啊。”
“不要脸,狗男女!”
方月娥脸色涨得通红,虽然事情做下了,但谁也不爱挨骂啊。
一边的华三不敢动赵哲,就拿她撒气,抬手就是一巴掌,骂道:“蠢货,让你讨个银子都讨不来,明明是你那个死鬼男人的抚恤,凭什么不给啊!你要是要不回银子,老子就把你抵给赌场!”
方月娥忍不住哭了起来。
他又骂道:“哭,就知道哭,赶紧要银子去!”说罢,他扫了一眼虎子,又道:“要不来银子,就把小崽子卖给人牙子,总有几两银子。”
这两人不知道是脑子不好还是有恃无恐,居然说话也没有避讳众人。
不过大夏讲究以孝治国,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父母要儿女死都成,何况是发卖呢。
众人都气恼的指指点点,却也知道拦不住。
盛冬花以为自己听错了,待得望见方月娥犹犹豫豫地瞄向了虎子,她瞬间如同被人抓了心脏,“不,你不能卖了虎子!”
方月娥原本还有几分犹豫,但见盛冬花护着虎子,虎子也紧紧抱着盛冬花,好似亲母子一般,她就恼了,脱口骂道:“那是我亲儿子,我凭什么不能卖!”
虎子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放声大哭,“娘,你不要我,我就跟着二婶,我会干活儿。娘,你不要卖了我!呜呜,二婶,我怕,我害怕!”
盛冬花恨得牙齿都在上下打颤,她想也不想,扯了虎子就奔去一边的衙门。
衙门前立了个牛皮大鼓,两只鼓锤摆在下边,但凡告状之人,敲一敲就会上公堂。
盛冬花拿起鼓锤,狠命的敲了起来。
她要护住虎子不被卖掉,要方月娥得到教训,永远不敢来打扰他们的生活,要不连累赵哲的清白名声。
刘老三同王城几个听到动静出来,一出门就见盛冬花举起了鼓锤,想要拦着也来不及了。
最后,他们只能对随后走过来的赵哲摊摊手,说道:“赵爷,这可不能怪我们,真是没来得及。”
赵哲望着狠命敲打牛皮鼓的女子,那么瘦小的身躯,为了保护她要保护的东西,竟迸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与无所畏惧的勇气,燃烧着鲜活的生命。
鼓锤一下下敲着,却好似落在他的心头。
“三十杀威棒,我来替她。”
刘老三等人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话,都惊得瞪眼睛。
“这个,赵爷,小人们可不敢……”
“按我说的办,不会亏了你们。先把那对奸夫淫妇抓起来,免得跑了,一会儿没人上公堂。”
赵哲摆摆手,交代几句,就上前扯了发疯似的盛冬花,“好了,别敲了。”
盛冬花方才凭借的不过是一股恨意和恐惧,这会儿丢了鼓锤,两条膀子酸疼得厉害,再听赵哲说话,就抱着虎子掉眼泪。
赵哲看得好笑又心疼,女人真是神奇的动物,在老虎和白兔之间转换,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一会儿上了公堂,该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必害怕,一切有我呢。”